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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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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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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04版:讲坛       上一篇    下一篇

  □讲席嘉宾
 郝敬安徽大学文学院副院长、教授、博士生导师,主要从事中国古代文学、古典文献学和传统文化的教学与科研工作。主持国家社科基金项目等各级科研项目多项。出版学术专著多部。在《文学评论》《光明日报》等发表学术论文数十篇,多篇被《新华文摘》《中国高校文科学报》、人大复印资料、各类文学年鉴等转载转引,其中《安大简〈诗经〉的异序问题——兼论先秦文献文本的非稳定性》入选2023年“中国十大学术热点”。曾获得安徽省社会科学奖、安徽省社会科学普及工作先进个人等荣誉;担任国家社科基金评审专家、教育部人文社科项目评审专家等,兼任安徽省中华传统文化研究会副会长。


  铜陵,古称定陵、义安,自南唐改义安县为铜陵县后,其名沿用至今。因其地多铜,商周以来便采冶不绝,又有“铜都”之号。铜陵因铜而兴,又因诗而盛,在炉火与诗韵的交织互融中,淬炼出深厚的人文底蕴。自唐朝以来,铜陵就以其山水之美与冶火之炽,吸引无数文人墨客驻足赋诗。
  铜官乐事千年诗韵绵长
  从黄山余脉迤逦而来的铜官山,可谓铜陵矿冶文化奇观中最为浓墨重彩的一笔,诗咏之作绵延不绝,形成了跨越千载的铜官之乐。
  唐天宝十三年(754),政治失意的李白来到铜陵,一首《铜官山醉后绝句》,将醉饮铜官后无与伦比的欢愉之情定格千载:
  我爱铜官乐,千年未拟还。
  要须回舞袖,拂尽五松山。
  除铜官游宴之乐外,李白还曾近距离观看过铜矿冶炼的场景,并在诗中多次摹写。如《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长诗中的四句:
  铜井炎炉歊九天,赫如铸鼎荆山前。
  陶公矍铄呵赤电,回禄睢盱扬紫烟。
  以浪漫恣肆的诗笔,将动人心魄的铜井冶炼,比作当年黄帝荆山造鼎的沸腾场面,工匠们亦纷纷化身神话传说中的铸冶师与火神,一时间赤焰冲天,紫烟飞扬。
  除铜官之乐外,诗咏采冶者也代不乏人。如有宋诗“开山祖师”之誉的梅尧臣,过铜陵时所作《铜官山》(一名《铜坑》):
  碧矿不出土,青山凿不休。
  青山凿不休,坐令鬼神愁。
  梅尧臣写这首诗的时候,铜官山的矿产资源采冶已不复汉唐之盛,“碧矿不出土”就是对开采艰辛、难以为继状况的写照。面对矿工们日夜不休的劳作和出土矿产的严重不足,诗人以悲悯之心接连发出两句“青山凿不休”的叹惜,表达了对矿工们的深切同情,而最后一句“坐令鬼神愁”,则是对官府过度开采的不满。再如其另一首《送施景仁太博提点江南坑冶》,便是期待施元长出任提点江南坑冶铸钱司的官员后,扫除乡县采冶积弊,改善冶炉乏铸、碧矿不充的冶炼困境,同时把握开采分寸,“苟能使之发,亦莫取之穷”,使矿藏长久利国惠民。
  梅尧臣关于铜矿采冶的诗作,与李白雄奇飘逸的浪漫主义之作有所区别,更多转向对现实国计民生的关注,进一步展示了北宋文人士大夫深切忧国忧民之情。
  李白之人虽未长留铜官山,但李白之诗却让铜官山扬名诗坛。“遥遥铜官山,逆水去千里”“长歌呼谪仙,回首白云起”(元贡奎《铜官山》),贡奎途经铜官山时的长歌呼唤,代表了一代又一代诗人对铜官之乐的持续回应和对诗仙诗魂的无限追缅。
  五松抒怀太白情寄山水
  李白跨越千载的铜官之乐,不仅对铜官山产生巨大影响,亦惠及铜官山边上一座普通小山。这座山就是《铜官山醉后绝句》中李白欲以回舞之袖拂尽的五松山,因李白取名写诗和短暂寄居而名垂千古。
  李白第一次游五松山,便为其取名,并写有《与南陵常赞府游五松山》一诗说明由来:“我来五松下,置酒穷跻攀。征古绝遗老,因名五松山。”在李白眼中,五松山的清幽之境,甚至胜过孙绰、王羲之等众多名士结庐而居的浙东名山沃洲山。松风鸣谷作响,终年清凉如秋。松涛又与泉声交汇,再成三峡大江汹涌奔流之音,无比悦耳动听。
  为五松山定名后不久,李白即于此筑室而居,饮酒交游,炼丹修道,度过不少晚年时光,其写于铜陵的诗歌,常有五松之名闪现其间,如《于五松山赠南陵常赞府》《答杜秀才五松山见赠》《纪南陵题五松山》(一作《南陵五松山感时赠别》)《南陵五松山下别荀七》《五松山送殷淑》等,或抒怀,或纪事,使五松山成为承载其喜怒哀乐的诗意居所。李白的这些诗歌中,影响最大的,当数《宿五松山下荀媪家》一诗:
  我宿五松下,寂寥无所欢。
  田家秋作苦,邻女夜舂寒。
  跪进雕胡饭,月光明素盘。
  令人惭漂母,三谢不能餐。
  这首诗一改李白意落天外的浪漫不羁,切入底层百姓视角,咏叹田家秋作之苦和夜舂之寒,是李白少有的关注民生疾苦的诗歌。尤其是荀媪的待客之情,让李白内心深受震动。历来目空一切的谪世诗仙,是钟鼓馔玉都难以入眼之人,却将这餐普通至极的菰米饭,看得珍贵无比,再三辞谢,感动到难以下咽。
  正是由于李白的取名、寄居和不断题咏,让五松山从一座无名小山,渐次声驰诗坛,成为诗中名山。为了纪念李白,当地于此建五松院,后又改为太白祠堂、李白读书堂等,成为后世无数文人墨客寻踪诗仙、凭吊诗魂之处。
  浮山寻幽山水沉淀文脉
  横卧于铜陵市枞阳县白荡湖畔的浮山,峰崖竞胜,岩洞层出,素有“海上蓬莱”“江南会胜”之盛赞。自南朝智顗大师于此结庐禅修,创建浮山寺,历代高僧名道往来不绝,文人墨客亦接踵而至。山间至今留存的四百余块摩崖石刻,即是浮山千余年来浓郁文风之见证。
  唐代诗人孟郊题于雪浪岩下烂柯石上的“烂柯亭”三字,是现存最早的摩崖石刻,风化剥蚀,字迹早已模糊不清。樵夫王质观棋烂柯的神话传说最早见载于东晋虞喜《志林》,发生地原在“信安山石室”,即今浙江衢州烂柯山。但随着烂柯故事的广为流传和深入人心,各地烂柯山层出不穷,烂柯传说渐成中国古代“山中方一日,世上已千年”的思想文化符号。当孟郊来到幻若蓬莱仙境的浮山,遇到有人石枰对弈,烂柯之感不免油然而生。除了题刻烂柯亭外,孟郊存世诗作中还有《烂柯石》一诗互为表里:
  仙界一日内,人间千载穷。双棋未遍局,万物皆为空。
  樵客返归路,斧柯烂从风。唯余石桥在,犹自凌丹虹。
  四十字写尽仙凡之隔,时空之叹。但在人事全非的怅惘里,又余石桥一丝旧痕,予人无限遐思。全诗语浅意深,于静观之中写尽世事无常与游仙之思。
  北宋庆历六年(1046),因新政失败外放滁州的欧阳修,听闻著名高僧法远禅师(又号远禄公)住持浮山,遂前往寻访。法远借棋说法,将欧阳修比作沉湎棋局困于输赢的弈棋之人,点拨他只有跳出得失迷局,方见本心。尤其是法远“黑白未分时,一著落在甚么处”的灵魂一问,以及“从来十九路,迷悟几多人”(南宋释普济《五灯会元》)的诗语棒喝,使欧阳修豁然开悟。今日隐贤岩内所镌明人于若瀛题写的“因棋说法”四字,会圣岩前远公塔院上所刻“千里瓢囊归叶省,一屏棋局付欧公”一联,都是后人对这次儒释泰斗风云际会的无限缅怀。
  明清以来,题刻浮山者愈众。明嘉靖三十四年(1555),著名书画家、诗人雷鲤来到浮山隐居,并留下多处题刻,其中刻于枕流岩马蹄洞的《浮山纪游》一诗尤为精彩:
  已从浮山来,更觉浮山好。万壑染秋云,乾坤怪未了。
  游人无古今,天风醉花鸟。我欲煮烟霞,呼童拾瑶草。
  整首诗歌美如画卷,读之宛入仙境,处处可见诗人超尘脱俗的山水之情。半个世纪后,来游浮山的竟陵派领袖钟惺等人发现此诗后,夜不能寐,冒雨执烛前往抄录,并和诗题刻于旁。这种跨越时空的相知相和,更添浮山诗韵风雅。
  “若说铜官山的矿冶奇观,镌刻的是古铜都千载流传的文明史话,那么铜官诗乐、五松诗名、浮山诗刻,流淌的便是文人墨客一脉相承的不灭诗魂。它们相映成趣,相得益彰,共同构筑了铜陵传承不息的诗韵风华。”郝敬说。
  新安晚报安徽网大皖新闻记者陶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