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纳凉,凉床是最舒服的地方。它跟单人床差不多大,竹条编的床面,四条腿稳稳当当地撑在稻场上。太阳一落山,姥爷就把它搬出来,用热毛巾仔仔细细擦上几遍,怕有汗渍黏人。小被子、蒲扇和花露水,早就放在旁边准备好了。
姥爷忙完手里的活,拎着竹椅,摇着蒲扇,坐到凉床边。这时候我早就霸占了整张凉床,把小被子垫在脑袋底下,仰头看满天的星星。萤火虫飞来飞去,黄绿色的光点在黑夜里一闪一闪。我趿拉着姥爷的大拖鞋,举着蒲扇轻轻一扑——萤火虫好像忘了长翅膀,一下子就落在扇子上,用手一拢,它们就成了我的俘虏。玩够了,姥爷催我放手,我才把它们放走,看着那点微光飘进夜色里,好像也变成了天上的星星。
有时候实在太热了,连凉床都不够凉快,稻场上就会支起笆子。那是一种没有腿的竹床,下面架上两条大板凳,顶上挂起蚊帐,透气又挡虫。睡凉床笆子最有趣的,便是早晨睁眼那一会。早上醒来,发现自己居然躺在天底下,四周全是青山和田野。西边天空还留着深蓝色,山里的虫子“吱吱”地叫着,晨风吹过来有点冷。忽然看见对面山坡小路旁的箬竹在晃动,我吓得赶紧把头、手、脚都缩进被子里,紧紧贴着姥爷,心里害怕是“猫猴”来了。等了好久没动静,被窝里闷得满头汗,我才敢探出头张望——远处有个人挎着篮子“哒啦哒啦”地走过来。看到有人,我心里就踏实了,这才伸开手脚,看着天空一点一点亮起来。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睡过凉床笆子,也很久没见过凉床了。它们都慢慢消失在时光里,像很多老东西一样,被日子冲走了。只有夏夜还是老样子,星星还是那么亮,悄悄守护着人世间每一个好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