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日收拾旧物,从抽屉的最里头翻出了一只针线盒,打开来,里面放着一团白线,上面插着两根针,还有一枚黄铜做的顶针。就是这枚顶针,让我停下了手。
我把顶针戴在右手中指的第二个关节,准备把炸了线炸了线的裤边缝一下。学着母亲的样子亲的样子,我拿起穿了线的针,将针尖戳进布里,将针鼻抵在一个凹槽内,用顶针抵住针鼻,用力一顶,针稳稳地扎了进去,抽出线,再顶。不知咋的,针突然一歪,滑脱了,一下子戳到我的手指上,疼得我“哎哟”一声,差点把针扔了。
这一疼,让我想起了母亲。记忆中的画面是这样的:晚上,一盏煤油灯下,我们几个小孩趴在饭桌边做作业,母亲也坐在一旁,就着灯光做针线活。
那时生活贫困,一家人的鞋全靠母亲手工做。哥哥的那本厚书里夹着全家人的鞋样,母亲自糊袼褙,晒干后照鞋样剪好,叠成几层,用白布包了,然后用棉线搓成的仔带纳鞋底。厚厚的鞋底用针是难以穿过去的,母亲便在右手中指上套上顶针。每回扎针前,她总是习惯拿起针在头发上蹭一下,说是蹭上头油,扎起来顺溜。然后用针头扎向鞋底,中指弓起来,用顶针抵着针鼻,慢慢往里抵,再从背面拔出针线,然后把鞋底翻过身,再插上针头,用顶针抵住,将针穿过去。
有时遇到糨糊结得厚的地方,针尖抵进去半截卡住了,母亲便用牙齿咬住针尖头,同时用顶针紧抵针鼻,两头一齐用力,硬是将针抵过了鞋底。
在鞋底面前,针倔强得很,每前进一步,都要顶针在身后催着、推着、顶着。也有顶不住的时候,手上有汗,或用力过猛,都会导致针鼻滑脱,针鼻一歪,翘起的针尖就会扎向母亲还保持着用力姿势的手指。听到母亲口中发出“嘶”声,我赶紧从作业本上抬起头,惊见母亲的手指上冒出了小小的血珠,红红的、圆圆的,在灯下一闪一闪。母亲也不作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吮几下,又重新拿起针,将顶针抵在针鼻上继续纳着。
我问母亲疼不疼,她说不疼,我以为她真的不疼。今日,我被针扎了一下,才知这是一种钻心的疼。当年母亲说不疼,是她吮掉了血珠,把疼咽进了肚里。那些年,母亲为一家人做了多少双鞋,咽下了多少疼,早已无法算清。
疼的不只是母亲,顶针也会疼。每一次抵住针鼻,顶针都要承受来自针鼻的顽强抵抗,可它从不后退,也从不吭声,只是让自己的凹槽愈来愈深,也愈来愈亮。顺着顶针的凹槽,我挨个摸过去,凹槽深浅不一,滑涩不同。那些深那些深的凹槽是顶了多少次才顶成这顶成这样的形状啊,那些滑了的边缘是被磨了多少回才变成这般的模样啊。
记得每回为我做好
鞋,母亲都会先拿来让我试穿。新鞋硬,不好上脚,母亲就用鞋拔帮我穿。好不容易穿上,走几步,感到有点硌脚,我嫌穿着不舒服,就随手脱下,扔在一旁。母亲也不生气,捡起鞋说:“架在蒸锅上熏一下,就会软的。布鞋是先紧后松,越穿越大的。”母亲千针万线做出来的新鞋,穿了几天后,终在我们的脚下服帖了。我们穿着新鞋在地上疯跑,却不知鞋底下踩着母亲多少的疼。
如今,手捧着这枚母亲用过的顶针,抚摸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凹槽,感到好多凹槽的边缘都有点毛糙,我甚至还触摸到了上面那细小的裂纹。我知道,这些都是针鼻与顶针对抗时留下的,而针鼻的每一次滑脱,受伤的总是母亲和顶针。
捧着顶针的我,呆呆地看着上面的凹槽,蒙眬中,隐约看见所有的凹槽里都盛着同样的一个字:疼。
顶针也会疼,只是不说,就像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