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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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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阅读       上一篇    下一篇

方磊的新小说集《汉娜之眼》收录了他的十二篇小说,题材多样,然而读完还是能发现一些共通的特质——多元、思辨、精致。这些特质在作家笔下孕育而生的过程,想必是方磊对于小说、更加普遍的艺术乃至人生进行思考的过程,对这些特质的感觉与品味,想必也能激发阅读者在相似领域的体悟。所以小说是读故事,也不只是读故事。
  方磊小说中存在很多音乐元素,这一定与他多年摇滚乐手的经历紧密相关。定位书名的《汉娜之眼》就来自于电影《英国病人》中的一段插曲。将音乐写进小说的作家并不在少数,与其说他们迷恋于音乐“主题”,不如说他们善于巧妙地使用了音乐“辅题”,使小说俨然获得了一种文字之外的审美效果——当然也仅就熟悉音乐的读者而言。类似的手法,或许还有毛姆在《月亮和六便士》之类作品中对印象派绘画的津津乐道。
  思辨价值往往是一篇小说之眼,可贵的是方磊小说在幽邃思辨之下兼具语言精致的抒情表述。方磊作品中不仅大量的叙述和描述都带有相对强烈的感情,作品中所漫溢的情绪本身也经常被当做推动情节的工具来使用——于是许多在日常生活中不会呈现的逻辑,在小说中得以呈现,并让读者深信不疑。在《尖锐之秋》这篇小说中,方磊甚至大量使用了第二人称来讲故事,这在写法上可以说是具有一定冒险性的。相对于第一人称视角的贴切和第三人称视角的全知,第二人称视角的叙述无疑有着诸多限制,然而也有一个独特的优势,就是精致诗化的抒情效果变得更加直接并且自然,恰如“我”对“你”的倾诉。
  方磊的小说常常伴随着“猜谜”与“解谜”的过程,同时贯穿着不一而足的“寻找”的命运主题,而“寻找”恰恰就是生命流转的重要动能之一。《隐没》中田梦回归的真相何在?“我”和朋友们找寻中深陷渊底的本相是什么?《终极气囊》里小鹿生死如何?“我”是否与苦寻的昔日恋人重逢?徽章为引线,欲念下的寻找究竟会遭逢怎样的荒诞?……这些小说中疑窦丛生,且大多没有明晰的终局,一切在开阔无涯的未知飘忽迷离中文本结束,然而似乎叙述却潺潺不绝。如同溪流蜿蜒跌宕直抵岸堤之后却依旧滚涌向不知所踪的去处。这是方磊小说的奇妙与深沉之处,也是作家独具、迷人的作品气象和现代主义强劲、异质的美学张力。
  方磊小说里的诸多人物如在雾中摸索,甚至并不了解自己,在某种意义上,这种状态也更接近于当下人们对于生活的认识。
  真正的小说是抓住一个人成为另外一个人的文学时刻,人类的少年时期就是从儿童成为成人的文学时刻,歌德《少年维特之烦恼》,黑塞《彷徨少年时》,塞林格《麦田里的守望者》用不同时代不同民族的文化凝视了这个美丽、哀伤而又神秘的时刻。方磊则给出了他所透析出来的二十一世纪中国的少年景观《我会去科莫》,关于那些尚未清晰而又激切萌发的情思和幻想,关于对未来的那种光明的建构和解构,这是一种普遍经验,又在特定的时空中呈现出独一无二的丁达尔光柱,每一位少年心中都有一个清澈明亮的科莫湖,同时行走在雾气弥漫的生活之中。
  什克洛夫斯基向我们揭示文学的本质在于形式。文学不仅是一种关于语言和人的学问,更是一种艺术,将它返还艺术,以艺术的视角观之,它的形式就是内容。方磊的艺术追求早已超脱了叙事本身,他将小说视为一个装置,这个装置有着丰富的可能,在探索的同时他既努力还原真实的生活,又勇敢地创造了一个全新的艺术世界,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就是塔可夫斯基所说的“真正的诗人”。方磊迫切地追求着一种形式上的力量,他的小说是吞噬和创造的黑洞,更是跃迁的虫洞,他以自己的实践挖掘着小说作为一种艺术的矿脉。
  小说作为语言的产物,语言就是一切,同时,诚如海德格尔所言,语言是存在的家。我们的存在寄居于语言之中,小说的存在同样寄居于语言之中。方磊的小说语言完整地塑造出“无边落木萧萧下”一般的艺术存在境界。无论是《群星隐匿》,还是《光晕》,我们能够从任何一部分开始阅读,仿佛在阅读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一样,他的语言如阳光下波光粼粼的水面,闪烁着迷蒙灿烂的色彩,将我们的心,跟随着语言一起流动,甚至连自己的存在都能像水一样融入了那片更明亮的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