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去世后,父亲更加寡言少语,常常一整天都不说一句话,就总那么低着头,显得孤单单的。
我有时特意找些话题,与他说说老家的人与事,意欲让他在熟悉的人与事中找回记忆,以此驱散他落单后独处时的孤独。可即便这样,他也打不起精神,聊不上几句,便又埋下头去。这时我除了问他要不要看电视外,没有了更好的法子。
但父亲开不来智能电视,他每回要看电视,都是我帮他开。为此,他刚进城时,对不会开智能电视比较郁闷。他说:“这是么电视?在家里我想么会开,就么会开。现在开个电视都不能随意。”
父亲不识字,也不怎么关心时事。他看电视喜欢看战斗片和武打片。他就是看个热闹,打发时光。86版的《西游记》,他前前后后,不知看了多少回。但每一次重看,他都像头一回看那样,目不转睛地盯着荧屏,生怕错过一个精彩情节。我注意到,每当六小龄童扮的孙悟空一出场,他原本浑浊的眼睛便会骤然亮起来,人也跟着精神了许多。可他一次也看不了几集,一般看过二集后,他就显累,独自关掉电源,而后默然地拄着拐杖,踱到阳台,斜靠在躺椅里,低头闭目养神。
因我居住的楼房没有电梯,年迈的父亲下不了楼,一天到晚就只能呆在家里。为了透气,有时他打开阳台上的窗户,将上身伸到窗外,张望外面的世界。父亲过的几乎是与世隔绝的日子,除了电视里的热闹,和我偶尔与他说说老家的人与事外,他没有其他的交流,更谈不上获得外界的信息。
但令我没有想到的是,就是在这样相对闭塞的环境里,有一天上午,他突然抬起头,开口对我说:“今天是你妈妈的生日。”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带着不解望着他。这时,他又重复了一遍:“你妈妈今天生日。”语气温和里有着不容置疑。
我被父亲那温和的语气击中了。我不免有着疑惑:母亲去世三年多了,快90岁的父亲,长期不出门,又不看电视新闻,他是怎么记住母亲生日的?我怀疑父亲糊涂了,打开手机日历,的的确确,这一天是母亲的生日。父亲没有特异功能,他一定是在心里一天天地数着日子过的。我的眼泪慢慢地溢出了眼窝。
在父亲心里,母亲一直都在。就在我们快要忘记母亲时,父亲猝不及防的一句“你妈妈今天生日”,一下子又让母亲回来了,回到了我们身边。
不久前,我的二婶去世了。二叔独居乡下,守着老屋。最近,在我姑父的葬礼上,我遇见了二叔,问及他的近况,他说平时一个人做饭两个人吃,每次吃饭时,他都要盛上一碗饭,放在二婶的遗像前,但凡出门,他都要对着二婶遗像说一声,把她一个留在家里,不要怪他。
我听了,更加理解了父亲及和父亲一样的老辈人。他们在失去老伴后,以各自的方式,把一个人的日子过成了两个人的日常,正是这隐藏在日常烟火里的牵挂与默念,陪着他们走过了一天又一天。
以前,我总记不住母亲的生日。如今父亲也去世几年了,但父母的生日却被我牢牢地记着:母亲是农历九月十六,父亲是农历十月二十。每到这两个特殊的日子,我不仅会想起他们,也以我的方式纪念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