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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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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对张岱的了解,和许多人一样,始于他的那篇《湖心亭看雪》,暗叹原来天下文章可以这样写,既精而美,既美而雅,既雅而趣。他的一生称得上是人间传奇,前半生极尽荣华富贵,后半生却又凄凉落魄。而他大部分学术著作,也正是诞生于这苦寂的后半生。这其中,尤以《夜航船》独具特色,号称古代文化百科全书。
  读《夜航船》是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闲来兴起,信手翻阅,可圈可点可把玩处俯拾皆是,单单一篇序文,亦足堪反复咀嚼,回味无穷。
  序文开篇一句,即直言“天下学问,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又举村夫俗子和余姚民俗佐证,靠着一点提前死记硬背的东西装文化人,实则不过两脚书橱。之所以“惟夜航船中最难对付”,正由于此中皆为闲聊,漫无边际,全凭随意,被问者永远不知道下一个问题会是什么。这就像学生时代为了准备一场考试,夜以继日背熟一套题库,结果拿到试卷才知道,这次考试原本就没有什么题库。庄子有云:“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已!”天下学问何其之多,以有限应对无限,当然难对付。
  针对这个问题,张岱又做了进一步的补充,阐明做学问者并非完全不用死记硬背,而是要看记背的内容是否有益于文理考校,是否实有其用。这也是他写著《夜航船》的主要用意,冀以一己之力,去芜存菁,去伪存真,去虚存实,为后世读书人在浩如烟海的书山中做一些甄选,提供有用的参考。
  序文最后讲了一个故事。故事的出处与真伪并无说明,亦未考证,然而却风趣诙谐,令人捧腹之余,又不免引发深思。
  昔有一僧人,与一士子同宿夜航船。士子高谈阔论,僧畏慑,拳足而寝。僧人听其语有破绽,乃曰:“请问相公,澹台灭明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是两个人。”僧曰:“这等尧舜是一个人,两个人?”士子曰:“自然是一个人!”僧乃笑曰:“这等说起来,且待小僧伸伸脚。”
  士子高谈阔论,口若悬河,可谓做足了气势,以至僧人“畏慑,拳足而寝”,害怕到蜷缩着脚睡觉。这一段描写并不夸张,因为我就曾有过类似的感受。犹记年轻时与朋友打牌,对家是湖南人,性格大方爽朗,每把无论牌好牌坏,洗牌、发牌、出牌,必定手上带风,落牌听响,时不时口中还大喝一声,颇有侠客好汉之范。诸牌友有与他初次同桌的,见这阵仗,无不噤若寒蝉,瑟瑟发抖。
  只是同宿一舟之内,聒噪之下,睡也睡不着,索性就只好跟着在一边旁听。待认真听起来,方才察觉对方话语中的破绽。两个问题一试,果不出所料,原形毕露,不过是个装腔作势的假把式。澹台灭明,乃孔门七十二贤之一,为儒学南传、南北交流做出重大贡献;尧舜,则是唐尧、虞舜两位上古贤君的并称,尊居“五帝”之列。三人皆为儒家思想体系的重要人物,堂堂士子书生,饱读圣贤典籍,竟一概不知,夸夸而谈,真是荒唐可笑!
  至此,僧人终于可以长舒一口大气,把蜷麻的腿脚伸开了。虽说终归“看破未说破”,多少也算给对方留了面子,可每次读到这里,脑海中总能浮现出一幅尴尬画面:船舱轻晃,孤灯昏黄,却掩盖不住士子脸上一抹酒酣般的晕色。
  故事讲完,张岱又语重心长地叮嘱“聊且记取,但勿使僧人伸脚则亦已矣”。读书的目的与境界,因人而异,各不相同,起码的一个要求,是“勿使僧人伸脚”,言下之意,要做真学问,来不得半点虚假。如今数字时代,面对汹涌纷繁的信息洪流,如何取舍应用,更须引起诸君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