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章
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以《牡丹亭》享誉江南的汤显祖已近半百,华发早生。春天之时,汤显祖去了北京城,在忐忑不安中完成了三年一度的“京察”,眼看升官留京的希望渺茫,汤显祖决定辞去遂昌知县的职务,回老家江西抚州临川香楠峰专心撰写戏曲。到了南京之后,汤显祖见到一个叫吴序的徽商朋友。吴序见汤显祖心情沉郁,委婉地建议汤显祖不妨去徽州看看。此时徽商财富已天下闻名,加上徽州崇文重教,东南文人最喜去徽州“打秋风”。在吴序看来,汤显祖不妨去徽州,可以帮大户们撰写文章、序跋、墓志铭,也可以为富商家班编戏文搞戏曲。
吴序的劝慰,让汤显祖听了更不开心,以为吴序小看了他。汤显祖此时虽然落魄,却依旧桀骜不驯。晚上,汤显祖仍耿耿于怀,于灯下奋笔疾书写了一首诗,题为《有友人怜予乏劝为黄山白岳之游》,全诗共四句话,包括一句序,即:
序:吴序怜予乏绝,劝为黄山白岳之游,不果。
欲识金银气,多从黄白游。
一生痴绝处,无梦到徽州。
序和诗的意思是:吴序看我境遇困窘,劝我到黄山、白岳(齐云山)一游,我可不想这样。徽州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黄白之物”吗!我才不想去那里捞点油水呢!我生性痴顽,就喜欢写写东西。到了徽州后,我怕写不出我的戏曲,也圆不了我的“临川之梦”了!汤显祖去世后,好友汤宾尹的弟子韩敬将汤显祖的相关诗词编印成《玉茗堂集》,也将此事收录其中。
四梦
汤显祖对徽州是熟悉的。十三岁时,汤显祖遵从父命,在临川跟随当时大儒、刑部郎中罗汝芳学习。罗汝芳任宁国知府后,汤显祖曾多次赴宣州请教,也在其主持的鳌峰书院学习,跟沈懋学、梅鼎祚成为好友。梅鼎祚其时正在整理两部戏文:一种以青楼女子为题材,另一种以鬼神为题,这让汤显祖大开眼界。汤显祖喜欢和撰写戏曲,应跟这段经历有关。
万历四年(1576)春,27 岁的汤显祖客居宣城时,认识了宣城知县姜奇方引荐的,由湖广而来的张居谦 —— 张居正的异母弟弟。张居谦此次来,目的是为张居正的次子张嗣修寻访江南才子,希望汤显祖、沈懋学等人与其共同学习,真实意图是在次年科考中为张嗣修“陪跑”。 汤显祖、沈懋学去了南京后,一直在张府与张嗣修共同学习。一段时间后,个性极强的汤显祖渐生不满,以“吾不敢从处女子失身也” 加以拒绝,离开张府。万历五年(1577)皇榜公示:沈懋学为一甲状元,张居正次子张嗣修名列榜眼,汤显祖落榜,这算是汤显祖第三次落榜了。三年后的万历八年(1580),汤显祖又一次名落孙山,这一次的状元是张居正的三子张懋修。
万历十一年(1583),汤显祖终于通过会试,为三甲二百十一名赐同进士出身。虽然鱼跃龙门,可成绩不算优秀。值得一提的是,这一次会试的主考官是歙县籍官员许国。礼部观政结束后,汤显祖出任南京朝廷太常寺博士,主管祭祀礼乐。也许是性格使然,汤显祖工作敷衍,对事务不认真,更谈不上“媚上”。 汤显祖的“不务正业”,让上司王世懋大为光火。
王世懋也不是一般人,他的哥哥王世贞系江南文坛领袖。汤显祖将之前在老家写的《紫箫记》拿出来修改,准备搬上舞台,戏名改为《紫钗记》。王世懋知晓后横加干涉,让此事搁浅,给了汤显祖“当头一棒”。
万历十九年(1591),内阁首辅申时行受言官弹劾,时为次辅的许国愤愤不平,上《乞辨邪正以消党比疏》,为申时行进行辩护。这一事件本是“首都”中心的权力斗争,作为“副都”南京的纸级官员、礼部主事汤显祖却主动加入,甚至不惜与“恩师”反目为仇。值得注意的是,汤显祖曾在《牡丹亭》一戏中,安排了一个副宰相杜宝的角色,为杜丽娘的父亲,是“礼教” 的具象化化身。这一个“反派”角色,有许国的影子,显然是汤显祖有意为之。
万历十九年(1591),朝廷将汤显祖调出南京,先下放琼州海峡北岸的徐闻县出任典史,后又将汤显祖调浙江山区小县遂昌任知县。在遂昌之时,汤显祖明显失落,在给友人的书信中,将自己比作“山鬼”,只是与白云、青萝、石泉终日在一起,还有麋鹿大摇大摆地走进县衙。不过汤显祖也做了一些事,譬如修城垣、捕盗贼、惩豪强、建书院等,还安排表现好的囚犯除夕和元宵节回家过节,赢得不少赞誉。
令其稍感宽慰的是,此前所写的《紫钗记》、《还魂记》(《牡丹亭》),影响越来越大。尤其是《还魂记》,不仅演出大受欢迎,书籍也洛阳纸贵。汤显祖左思右想,决定辞去遂昌知县,回老家临川完成自己的作品。夏天之时,汤显祖离开南京,回到了出生地江西抚州临川。虽然其后的日子腥风苦雨,可是他还是坚持完成了“临川四梦”中的另外两“梦”:《南柯记》和《邯郸记》,又对《还魂记》进行了修改。这样,“临川四梦”完美落地——《紫钗记》写侠,《还魂记》写情,《南柯记》写佛,《邯郸记》写仙,“四梦”哀怨地缥缈于此岸与彼岸之间,汤显祖也由此完成了以戏曲超越现实的理想。
新生
此时的汤显祖,还不知道大洋彼岸也有一位同样伟大的戏剧家,那就是英伦三岛上的莎士比亚。在那一阶段,原先写喜剧的莎士比亚转向了悲剧,创作出永垂不朽的《哈姆雷特》。此后,两人的生命节拍几乎“暗合”:汤显祖殇子,莎士比亚丧父;汤显祖完成了“临川四梦”,莎士比亚在完成了《哈姆雷特》后,又一鼓作气完成了《奥赛罗》《李尔王》《麦克白》以及具有巅峰意义的《科利奥兰纳斯》。汤显祖酣畅淋漓地展示了“情”变为“幻”的过程,以虚无暗喻人对现实的无力;莎士比亚则表现出巨大的焦虑,以坚定的质疑刺穿人性的幽暗。位居两极的东西方戏曲家,在时间、地点、人物、事件上,冥冥吻合。
1608年,时年五十九岁的汤显祖在完成“临川四梦”后,如大梦醒来。随后,汤显祖乘船来到南京,跟南京书坊和剧场的老板商议“四梦”出版演艺之事。老友潘之恒真诚地约请他不妨去徽州走走,心情畅达的汤显祖欣然允诺。一干人先去了潘之恒的老家歙县岩镇,攀登了休宁县境内的齐云山;又去拜访山下的老熟人汪廷讷。汪廷讷是潘之恒的晚辈,曾官居盐运使,长期侨寓南京。汪廷讷晚年回到家乡后,在休宁东乡四都汪村大兴土木,兴建了面积很大的“坐隐园”,经常组织文人墨客来游玩听戏。
汤显祖的“徽州之行”轻松愉悦,沿途也写下不少诗文。为齐云山写的诗句是:“新安江水峻涟漪,白岳如君亦自奇。”赋词《千秋岁引》一阕,记录徽州之行的感受:“叹古今,争人我,分强弱。高士(指汪廷讷)洞知先一着。坎止流行心活泼,日把闲情付丘壑。”为了感谢潘之恒的邀请,汤显祖还特地为潘之恒父母作文《有明处士潘仲公暨配吴孺人合葬墓志铭》。
汤显祖对徽州印象的大改变,让之前的“无梦到徽州”诗句获得了新的意义。杜丽娘都可以“起死回生”,况且这一首诗呢?“无梦到徽州”本来的字面意思就比较模糊,此时若以反向来解读,诠释为对徽州的赞美也顺理成章。徽州如此美好,简直超越了梦境——当一个地方山川秀美、小康富足,较好地体现出天、地、人之间的和谐,又何必再去制造梦想呢?
万历三十六年(1608)秋,汤显祖、汪廷讷、潘之恒三位晚明戏曲大家在徽州休宁“坐隐园”的会面,可视为中国戏曲史上一件美好轶事。八年后,即万历四十四年(1616)六月十六日,一代文宗汤显祖逝世。同年四月,莎士比亚卒于英格兰乡下自己的庄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