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玉瑶、曾子芊《杯中的故园:茶与中国人的风味生活》专辟“徽州茶事”一章,以“风骨隐于明柔中”为题,精准捕捉了徽茶以及徽商的独特气质:既有江南山水的灵秀温润,又蕴藏着一种刚健内敛的风骨,从而以义利天下。
徽茶之美,首先得自徽地灵韵。作者开篇引用赵师秀“白云碧嶂画难成”“家家灯火读书声”,将徽州的自然与人文一并托出。高低错落的马头墙如水墨画,徽茶正是从这样的山水中生长出来。书中写黄山云雾茶,“望其名,鼻梢似拂过缭绕的深山雾岚,云深不知处,茶树日夜吸吮,呼成一脉‘微香冷韵’之气色”。“微香冷韵”之“冷”不是冷淡,而是一种出自石隙微土间、远离尘嚣的清高。这已不是在写茶,而是在写茶的品格和风骨。而黄山毛峰“细扁稍卷,状如雀舌”,泡在水中“如漂浮的绿朵”,汤色清澈,滋味清醇,呈现的是一种含蓄雅致的江南美学。太平猴魁则凭借巨大的形态和霸气的风格,“冲破了中国茶含蓄蕴藉的传统印象”。尽管这几种茶形态各异,却共享徽地的风骨内核,无论清雅还是刚健,徽茶总有一种不媚俗、不从众的气质,仿佛徽州山民在险绝环境中求生存、在耕读传统中求品格的缩影。作者在篇首便点明:“如徽州风景,柔媚中自有风骨。”后七个字,正是徽茶美学的总纲。
如果说徽茶因为朝向山水风土、朝向人格修养,而被定义为向内收敛的,那么它在文化维度上则向外延展,连接着家园和天下。徽茶的文化根系扎根于故土的人与情,徽州人不论走到哪里都能从茶汤中认出故乡的味道,继而开创了一部徽茶传播史以及徽商创业史。徽茶从徽州这片土地生长出来,却伸出了能够通达天下的枝叶,成为了徽商以义利天下的一张名片。作者不由感慨:“徽商的机敏和思变精神可见一斑,徽茶出山,在全国拥有姓名,徽商功不可没。”
从松萝茶率先打出名声,到屯绿畅销海外,再到祁红享誉世界,徽茶就这样一路从深山走向全国,从中国走向世界。休宁人闵汶水改良故乡松萝茶,远赴南京开茶铺,画家董其昌惊叹其茶品为“尤物”。这里并非在讨论商业,而是在写一个人如何用一杯茶,在异乡安放对故乡那份沉甸甸的情感。黄山毛峰的诞生,同样是徽商谢正安为了发展家乡的茶业而创制,茶是物产,也是徽州人心中的家园符号。而祁门红茶,则把这种向外延展推向了极致,它不仅走向了世界,更承载了家国命运。祁红诞生于清末,由余干臣、胡元龙等人创制,畅销欧美,成为英国王室的心头好,却在二十世纪受印锡红茶冲击而衰落。作者写道:“祁红跌宕起伏的命运,暗合着华茶乃至整个中国的百年史,那里面,有兴盛,有屈辱,有不甘,也有奋起。”在这里,故乡的茶不再是私人情感的寄托,而成为民族命运的隐喻。
张玉瑶和曾子芊写的不是一部茶学知识的百科全书,而是用散文的笔法在杯盏之间呈现出徽州人以及所有中国人的审美习惯和对故土的那份念想。无论身在何方,只要泡上一杯来自故乡的茶,舌尖便会唤醒一座模糊而又真切的故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