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3
星期六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22
字号:
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城乡发展差距明显,初在城里当上钢铁工人的姑父,骨子里充斥着优越感,他每次回乡过年,都是风衣墨镜围巾、西装领带皮鞋的装扮,一副豪气逼人、高高在上的做派。那时我们非但没有觉得姑父得意忘形,反倒感激他给家族增光添彩,男女老少都以有个城里亲戚为傲。
  随着时光的推移,乡村发生巨变,道路硬化到户,独栋洋楼林立,家家有车库,户户有菜园,卫生间都在房屋里面,城乡生活条件业已几无差别。可是姑父不但沿用老眼光看待新景象,而且生出喜欢谈论乡村“陋俗”的新毛病。别人同他聊天时,意见与之稍稍相左,他就会唾沫横飞地给人“纠偏”,直到将人引入“正途”为止。
  我的兄弟姐妹均在沪苏浙一带谋生,他们可借距离之遥躲避与姑父见面的恐忧,可我与他同居一城,素日不见倒也罢了,逢年过节咋办呀?为此我曾和父亲进行过沟通。父亲说,啥都不看,就看在你姑将你视如己出的分上,逢年过节你也应该带上礼品,去她家里“忍受”一下,气氛融洽就留下吃顿便饭,否则寒暄几句再找个理由打道回府。
  多年以来,我都是这么做的,提着礼品惶恐而去,进门之后如坐针毡,但是出于礼节,又不得不佯装愉悦地坐下来陪姑父浅聊世界风云变幻。我坚持一个聊天准则——聊到认同的观点时,便蜻蜓点水般地多说几句助兴,反之则笑吟吟地缄默以对,从不像其他人那样,一言不合就急赤白脸地大加争辩,为了各自的“真理”,将长幼尊卑与颜面体统抛诸脑后。大体来说,姑父对我的表现还是相当“满意”的。
  转折发生在数年以前,当时,大姑父出于好意,给我介绍了一个对象。没承想经他牵线搭桥后,姑父便开启了无休无止的遥控指挥模式,疯狂到在我和女孩交往期间,什么时候该说话、说哪些话,如何约会、何时约会乃至为什么不约会等都频加干涉。他一天给我打二十多通电话成为常态,如果我没接电话他就会一直拨打。没过几天,我招架不住这种疯狂遥控,愤然将其号码拉黑后,他又借用姑姑的手机试图与我取得联系。好在姑姑深明大义,发现端倪后立即阻止,为我挡住了极端骚扰,不然我必定抑郁。
  那桩相亲虽然无果,但我依旧感激姑父,毕竟“新仇旧恨”与“关心厚爱”要分两头说,我不能好赖不分是非不明。那次风波过后,我又将姑父的手机号码拉回白名单。后来见面,他不提电话拉黑的过往,我也揣着明白装糊涂,没人捅破窗户纸,彼此都心照不宣地维系着这层脆弱的融洽。
  再后来,姑父患上脑梗,身体每况愈下,但是依旧牙尖嘴利,人送外号“常有理”。逢年过节我去拜访,他会和我聊起往事,说着说着就声泪俱下,让我不知如何是好。姑姑说,姑父的小脑日渐萎缩,走路摇摇晃晃,生活几近不能自理,有时宛若孱弱的孩子令人心疼,但固执起来却又令人发指。生病心情不好偶尔发发牢骚可以理解,但是年近八旬还动辄抬手打人就让人无法接受。得知姑父几次对姑姑动手而姑姑又极力掩饰时,我对他们一家渐渐失去了耐心和共情。
  最近几年,我大多在年节前的某个周末去看望姑姑,甚至偶尔在下班后悄然来到她家小区门口,打电话让她下楼来接礼物,和她聊聊近况后便趁着夜色回家。姑姑深谙我的心思,也不勉强让我上楼小坐,她常常对我说:“我知道你们都不喜欢你姑父,可你每次过来看我,不吃我家一口饭,不喝我家一口水,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这句话,在城市灯火里,倏然勾起我内心深处的忧伤。
  因为各种是非难定的原因,姑姑的娘家人从未给她撑起一片晴空,但她凭借一己之力,依旧在这片天空下坚韧地生活、尽情地绽放、热烈地燃烧,并且保持热情高涨。我想我距离姑姑最近,应当摒弃执念做些什么消弭这层疏离,进而让娘家人的温情,充盈她空旷孤寂的心房,才不枉彼此相亲相爱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