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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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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妈退休以后,忽然迷上了做布娃娃。
  这件事起初谁都没当真。她从柜子里翻出一个针线盒,里面装着乱七八糟的碎布头和几十年攒下的扣子,花花绿绿堆了一桌子。我爸说,你折腾这个干什么?我妈没吭声,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对着手机上的教程,开始缝第一个娃娃。
  那个成品实在说不上好看。脑袋是歪的,胳膊一长一短,脸上用黑线缝出的眼睛一高一低,像在不停地翻白眼。她举着那个布娃娃,站在客厅中央,表情像是捧着一件艺术品。我和我爸对视一眼,都笑了。我妈也笑,但是笑得有点不好意思,把娃娃往沙发上一丢,说:算了算了,我瞎做的。
  后来我才知道,她小时候特别喜欢布娃娃。那个年代,镇上供销社里卖一种胶皮娃娃,套一身小裙子,眼睛会眨,要五块钱。她跟我外婆要了很多次,外婆说,饭都快吃不上了,要什么娃娃。她就在纸上画娃娃,画了一整本,各式各样的裙子,各式各样的发型。再后来她长大了,进了工厂,结了婚,生了我,这件事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她开始在网上看教程,学会了怎么缝眼睛才能对称、怎么塞棉花才能饱满、怎么给小裙子缝上花边。她在淘宝上买材料包,一开始买最便宜的,做坏了不心疼。慢慢地,做出来的娃娃能看了。她给我爸做了一个放在车上,说是能保平安。给家里每个角落都摆了一个,客厅沙发上坐着个扎麻花辫的姑娘,卧室床头立着个穿背带裤的小子。甚至给我也做了一个,照着我一岁时候的照片,胖脸,稀疏的头发,别说,还真有几分相似。
  去年秋天,她突然说想买一套好点的工具。进口的戳针、德国品牌的剪刀、一套三十六色的绣线,加起来要一千多。她觉得贵,犹豫了半个月。我爸说,买那玩意儿干吗,你做的那些娃娃也没人买。这句话让我妈又沉默了。
  我想起小时候,我妈想买一支口红,在商场柜台前转了好几圈,最后说算了,给你买本书吧。想起她想买一双皮鞋,试了又试,最后说跟有点高,走路不方便。那时候我以为她是真的不需要,后来才明白,她只是习惯了把自己的念头往后放,放到没有了为止。
  我给她转了两千块钱。我说,妈,这是借你的,你做二十个娃娃还我。她笑了,说好。然后当天下午就去下单了。
  东西到的那天她特别高兴,把快递箱拆开,一样一样零件摆出来,照着说明书研究,表情专注得像个拆礼物的孩子。她给我发语音,声音里带着那种藏不住的雀跃:“这个剪刀好好用!比我那个老的好太多了!”
  后来她真的做够了二十个娃娃。她做了一个穿旗袍的娃娃,送给跳广场舞的姐妹;做了一个戴护士帽的,送给出车祸住院的老邻居。每次送出去之前,她都要端详半天,检查头发齐不齐、裙子上的小花有没有缝歪。老姐妹们都夸她手巧,问她在哪学的。她说是自己琢磨的。她说这话的时候,下巴微微抬起来,眼角弯着。我在电话这头都能想象出那个表情——那是一个小女孩被夸了之后,努力装作若无其事、其实得意得不得了的样子。
  我突然意识到,我认识我妈这么多年,几乎没见过她为自己感到骄傲。她的骄傲都是关于我的——我考上好大学她骄傲,我找到好工作她骄傲。她自己呢?她做过什么让自己骄傲的事?画了一整本的娃娃,那是八岁时。之后的人生里,她一直在当母亲、当妻子,把“自己”这件事,搁置了整整四十年。
  我们总是歌颂母亲的勤劳和节俭,好像她们天生就该是这样,好像母亲就是一个功能性的存在——她会做饭,会洗衣,会记得你的生日,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整夜不睡。我们把这一切视为理所当然,却很少去想,她在成为母亲之前,也是一个会做梦的小女孩。
  既然每个母亲都曾经是一个小女孩,那么爱她的方式其实很简单——找到那个小女孩,把她弄丢了的东西,一件一件还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