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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日期:05-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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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皖北平原上,麦子一黄,就到了吃青的时候。
  皖北说的吃青,吃的是青麦粒和连展。麦穗灌浆后,鼓胀饱满,掐一下能冒出绿水,嚼起来鲜嫩清甜。青麦粒能生吃,也能煮粥。连展则是炒熟的青麦粒在石磨上碾出来的,直接就能吃。
  吃青讲究时节。麦粒早了是一包浆,晚了就硬了糙了。能吃青的日子也就十天半月,麦梢一黄透,这东西就没了。
  城里人吃青,是稀罕。每年这个时候,街头巷尾就能看到有人推着板车吆喝。车上两个蛇皮袋,一袋是搓好的青麦粒,绿莹莹的;一袋是连展,青黄色的细条,盘成一团。价格便宜,三五块钱一斤。
  来买的,有老人,也有年轻人。老人是寻个念想。一名老大爷一边挑一边说,小时候地头揪一把青麦穗,手里一搓,吹掉壳,往嘴里一送,满口香甜。年轻人则是尝个新鲜。一个年轻姑娘买了一些,说回去试试,以前没吃过。
  在乡下,吃青是件有仪式感的事。立夏后,麦田泛着青,风一吹,麦浪滚滚。家家户户都会从地里掐几把青麦穗回来,扎成小把,在大锅上蒸,或者在火上一燎。待麦芒焦脆,趁热搓下麦粒,簸箕扇掉皮壳,留下一粒粒碧绿的青麦。再上锅炒,炒到麦粒七八成熟之际,将麦粒倒进磨眼,推动磨盘,吱吱呀呀一阵,磨缝里就挤出青丝丝的细条,软乎乎的,断断续续,一盘连展就有了。
  我奶奶就是这样做的。她每年这时回一趟乡下老家,回来时总带着一布袋青麦粒,有时已经碾成了连展。她在厨房里忙活,拌上蒜泥香油端上桌。我抓一把塞嘴里,软乎乎的、甜丝丝的,带点嚼劲。她坐在旁边看我吃,我吃得香,她就高兴。那时候只知道好吃,不知道这东西的来路。后来奶奶告诉我,早年青黄不接的时候,家里剩下的粮食吃完了,地里的麦子还没熟,就靠这个过日子。把青麦穗割回来,做成连展,掺点野菜,就是一顿饭。那些年,不知道有多少人家靠它度过了春荒。后来生活好了,吃它就不是为了充饥,纯粹是尝个新鲜。
  奶奶去世后,我很长一段时间没吃过连展。
  后来东奔西跑,去的地方多了,才发现吃青这回事,不只我们皖北有。南方山区不长麦子,就把田埂上的嫩蒿子焯水去苦,揉进米粉里做成蒿子粑粑,蒸熟了吃,也是一股子春天的清新鲜嫩。江浙一带用艾草和糯米做青团,那也是吃青。西北人把灌浆不久的青稞穗摘下来,先晾晒、去皮,再焖煮干炒,最后上石磨碾成细细的粉条,拌上油泼辣子和蒜泥,又是一番风味。各地做法不同,叫法也不一样,但都是在庄稼将熟未熟或者草木返青的时候尝那一口鲜,也尝那一口来自土地的念想。
  有一年去河南出差,当地朋友请吃饭,端上来一盘凉拌菜,看着眼熟。朋友说这叫碾馔,小满前后才有,是用石磨把炒熟的青麦粒碾出来的。我说我们皖北也有,叫连展。朋友说,这东西有年头了,书上有记载,叫法不同,帝王将相也都吃过。我尝了一口,就是小时候的味道。
  这些年,各地都有人在做这种吃食。河南有村子办碾馔节,山东有地方将其做成了地方特产。宋代陆游写过“拭盘堆连展”,还加了自注“淮人以名麦饵”;清代李光庭在《乡言解颐》里也写道“堆盘连展诗人羡”,说的都是这东西。这些东西传了多少年,谁也说不清。但一代代人传下来,到了时节,还是有人做,有人吃。
  有朋友问我,这东西有什么好吃的?我说不上来。它不是山珍海味,也不值什么钱。就是一把青麦,一盘素菜,清清淡淡的。可到了时候,就是想吃那一口。不为别的,好像吃了它,这个季节才算过完了。
  今年出差,我在街头听见卖连展的老汉吆喝,买了一点带回家,拌上蒜泥浇上香油,坐在阳台上慢慢吃。
  青麦的清香,蒜泥的辛辣,芝麻油的醇香,混在一起,还是那个味道。楼下是车水马龙的城市,嘴里是老家的滋味。
  奶奶不在了,老家的石磨也早不知去向,可连展还在。我生于斯,长于斯,我的父母生于斯,父母的父母也生于斯。这片土地上的东西,一代一代传下来,总有些丢不掉的。年年此时,还有人推着板车在卖,还有人买,还有人记得。一把青麦,碾成细条,嚼在嘴里,甜丝丝的、软乎乎的,好像把从前那些日子也嚼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