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晚写完作业,我便守在那台黑白电视机前,等七点半的新闻联播结束后,看天气预报。播音员字正腔圆地念出一个又一个城市名,那些声音从首都北京传来,途经无形的电波,最终抵达我这间小小的、安静的堂屋。屏幕上的光点随之闪烁,像是遥远地方递来的目光。
我默默记住那些名字——北京、上海、杭州、漠河、喀什、敦煌、西双版纳、舟山群岛……它们陌生、新奇,像一粒粒发光的种子,轻轻落入年幼的心里,也悄悄推开通向辽阔世界的第一扇窗。
那时,我从未离开过熟悉的村庄,却已经在心底描画起远方的图景:北京的长安街,是不是真像课本里说的,能并排跑很多辆解放牌汽车?漠河是不是一整年都覆在厚厚的白雪之下?西双版纳的花,真的四季不谢吗?而舟山群岛,是不是被无边无际的蔚蓝环抱?这些没来由的想象,常在心底交织、生长,甚至拼接出奇异的图景:清晨还在漠河呵出白气,中午已置身西双版纳的雨林深呼吸,而日暮时,我的脚步声还能赶上舟山最后一叠退潮。
后来上了学,我终于在中国地图上找到了它们的位置。那张花花绿绿的版图,竟能装下我的整个村庄,也能装下那么多闪闪发光的远方。指尖轻轻抚过那些印刷的字迹,心里仿佛有什么东西轻轻漫了上来,只感觉这片土地如此辽阔。那些陌生的名字,不再只是声音与光点,而成了山、河、湖、海,成了等我抵达的远方。
如今,年岁渐长,往事非但没有模糊,反而愈发清澈明亮,渐渐在心底酿成了一个滚烫的愿望:我要用一生的时间,去把预报里的山河,走成琐碎而真实的日子。
回头想一想,那些曾被天气预报轻轻念出的远方,早已在我心里长成了连绵的山河,也正被我一步一步,走成脚下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