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阿三”与“三三”

日期:05-18
字号:
版面:第A10版:徽派世说       上一篇    下一篇

阿三,是废名笔下的一个小姑娘。八岁没了爹,安安静静跟在娘身边。人家来了,她就笑笑。《竹林的故事》里怎么写的?“我们起初不知道她的名字,问她,她笑而不答。后来,见她父亲喊‘阿三’,才知道叫三姑娘。”
  “三姑娘八岁的时候,父亲死了。”废名没写阿三当时的情态,仅留下一个细节:三姑娘的鞋尖头蒙上一层白布。换句话说,废名的文字犹如宋元山水画,有大片大片的留白。
  娘劝她跟堂嫂子们去看灯,三姑娘不去。娘埋怨她老守着自己,三姑娘急了,说了一句:“到底!这也什么到底不到底!我不欢喜玩!”废名情不自禁地点明了——“三姑娘同妈妈间的争吵,其原因都出在自己的过于乖巧。”乖巧得“每天清早起来,把房里的家具抹得干净”,娘说乡下人家不用这样;“偶然出门做客,只对着镜子把散在额上的头毛梳理梳理”,娘硬要从盒子里拿出一枝花来给她戴上。阿三的乖巧,让娘觉得过意不去。
  废名的文字像溪涧,干净得如同滤过一般,竟连人物的形也滤去了。读完《竹林的故事》,说不上阿三长什么样,只知道她穿的是“竹布单衣,颜色淡得同月色一般”,还是旧的,“因为我们从没有看见三姑娘穿过新衣”。
  然而,阿三却清晰地立在那儿,清清瘦瘦的,令人怜惜。周作人曾说,废名写文章“好像没有事情似的”。
  阿三的乖巧,说到底是废名自己的性子,他不争不抢、安安静静待在一隅。废名把阿三停在最纯的那个年纪。她太小了,小到不知道什么叫苦,只是安安静静地笑。读他的文字,像喝明前茶,须再饮一两口,方能品出清香。
  有趣的是,沈从文笔下,也有个三三姑娘,活泼泼的,很是俏皮——真是个孩子呀。相比之下,阿三竟是个小大人。
  三三也是与娘相依为命,娘守着碾坊,她在溪边长大。一日见了城里来养病的少爷,也不知躲,悄悄地瞧。男人冲她笑,她立马就不高兴了,心想:“你笑我干吗?”又想:“你城里人只怕狗,见了狗也害怕,还笑人,真亏你不羞。”
  “娘,娘,你见到那个城里白脸人没有呢?”说这话时,三三已略略懂了些人事。那年,她15岁,正处于似懂非懂的年龄段。白脸人去世后,“母亲提着蛋篮子进去了,三三站立溪边,眼望一泓碧流,心里好像掉了什么东西,极力去记忆这失去的东西的名称,却数不出。”这若有所失,跃然纸上。
  若说废名的文字是压在箱底的老棉被,那沈从文的文字则是见过太阳的。
  有人说,废名写阿三,求的是“净”;沈从文写三三,求的是“真”。我觉得,读废名像逛竹林,路不大好走,光线也有些暗,但走进去,却是一片清凉;读沈从文则像清明扫墓,心情却似踏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