位于淮河流域中游的蚌埠,处在南北分界线上,是一座不南不北、又南又北的城市。淮河从荆、涂二山之间穿流而过,山的稳重与水的流动,共同将华夏文明演进的痕迹镂刻进这片土地的岁月里。7000年前的双墩遗址刻画符号,揭开了淮河早期文明的序幕,4000年前的禹会村祭祀遗址演示了华夏民族凝聚成型的历史影像。昔日的淮畔小城,如今已成为淮水穿城而过、融通南北、兼容并包的文化名城。
一份1092年的旅游攻略
1986年,蚌埠北郊双墩村,当一件刻有符号的陶器带着7000年的时光印记与考古人员的目光相遇,深埋在土层之下的淮河早期文明始为人知。经过20年的多次考古发掘,双墩遗址不同的土层共出土600余件刻有符号的陶器。“这600余件陶器的出土,意味着文明的曙光,7000多年前已经在淮河边的这片土地上闪耀。”何蕾说。
涂山,因4000多年前的一场盛会而在中华文明的史册上刻下浓墨重彩的一笔。《左传·哀公七年》记载:“禹合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短短几个字,揭示了4000年前的那场奠定华夏雏形的盛会。淮水汤汤,旌旗猎猎,来自四面八方的华夏先民领袖,齐聚于涂山脚下,拥护治水英雄禹为天下共主,构筑了华夏古国的轮廓。
宋神宗熙宁四年(1071年)夏,苏轼离开京城,赴任杭州通判,途经蚌埠时写了一首诗,名为《涂山》:川锁支祁水尚浑,地埋汪罔骨应存。樵苏已入黄熊庙,乌鹊犹朝禹会村。
这首诗是苏轼《濠州七绝》组诗中的第一首,诗题下有序:“下有鲧庙,山前有禹会村。”明确指出这首诗的写作地点位于蚌埠涂山。全诗描述涂山风景,将几个与大禹治水有关的神话传说融合在一起,营造出悠远而又神秘的历史文化氛围。“乌鹊犹朝禹会村”的禹会村,又名禹墟。《汉书》卷二十八上《地理志》“当涂”条引用应劭注云“禹所娶涂山侯国也,有禹墟”。应劭是东汉人,可见最迟至东汉,“禹墟”的名称已经出现。
这首诗短短四句,融合了四个典故,可见涂山及淮河周边的厚重历史积淀引发了苏轼的怀古幽思,面对郁郁涂山和滚滚淮河,不由想到这片土地承载的历史过往,思绪飘入久远的古代,在古与今、鲧与禹父子身后的对比中,含蓄评点历史,陷入对时光和岁月的深沉感慨中。
1092年,苏轼自颍州知州任上奉调前往扬州赴任,同样是乘船渡淮,舟行至涂山泊岸,恰逢上巳节,遂携二子苏迨、苏过一同游览荆、涂二山,作《上巳日,与二子迨、过游涂山、荆山,记所见》一诗。诗如下:
此生终安归,还轸天下半。朅来乘樏庙,复作微禹叹。
从祀及彼呱,像设偶此粲。秦祖当侑坐,夏郊亦荐裸。
可怜淮海人,尚记弧矢旦。荆山碧相照,楚水清可乱。
刖人有余坑,美石肖温瓒。龟泉木杪出,牛乳石池漫。
小儿强好古,侍史笑流汗。归时蝙蝠飞,炬火记远岸。
这是苏轼第二次登览涂山,时隔二十一年故地重游,触景生情,不禁生出对人生漂泊的感慨与对历史古迹的怀想。由诗意可知苏轼先是登涂山、谒禹庙,然后登上荆山,在荆山上俯瞰淮河,接着又游览了白乳泉,进入卞和洞,傍晚时分下山,踏上旅途。一天时间内苏轼游遍了荆、涂二山的古迹。这一份“旅游地图”,在千年后的今天,仍旧是可资借鉴的蚌埠旅游指南。
两千多年前的河畔盛会
淮河,也是一条浪漫之河。《诗经·小雅》中的一首诗名为《鼓钟》,描绘了2000多年前的一场音乐盛宴。
鼓钟将将,淮水汤汤,忧心且伤。淑人君子,怀允不忘。
鼓钟喈喈,淮水湝湝,忧心且悲。淑人君子,其德不回。
鼓钟伐鼛,淮有三洲,忧心且妯。淑人君子,其德不犹。
鼓钟钦钦,鼓瑟鼓琴,笙磬同音。以雅以南,以籥不僭。
由诗歌内容可知,这场音乐盛宴设在淮河之滨。优雅的钟鼓之音与奔腾的淮河涛声交融,在诗人内心掀起了波澜。耳中是鼓乐齐鸣,面前是滚滚淮水,诗人心中百感交集、分外复杂,想起品行端正内心善良的君子,不由得心中忧伤又惆怅。在这首诗中,淮河的涛声与钟鼓的乐声交融在一起,共同勾勒出浪漫悠远的诗乐意境。可见,在2000多年前的周人眼中,淮河也是容易引起感伤情绪的河流。
隋唐大运河开通后,淮河水运地位显著上升,无数文人墨客经由淮河到达旅程的终点,淮河也承载了他们旅途的离愁别恨、家国忧思及诸种复杂情思。白居易的《渡淮》叙写了淮河旅途的所见所感,刻画了淮河景致,抒写了自己的心境。诗如下:
淮水东南阔,无风渡亦难。孤烟生乍直,远树望多圆。
春浪棹声急,夕阳帆影残。清流宜映月,今夜重吟看。
此诗作于唐敬宗宝历元年(825年),这一年春天,白居易离开洛阳,乘船渡淮赴任苏州刺史,途经蚌埠。整首诗极具画面感,诗人处于舟中,视角不断变化,景物随之推移。淮河的水流、金色的夕阳、河面的风帆、岸边的炊烟和人家,以及远处的树木,这一切为旅途中的诗人带来了舒适的视觉享受,也为单调枯燥的旅途增添了色彩,令人身心愉悦。
涂山庙会:千秋俎豆传禹脉
国内现存多座禹庙,蚌埠西郊涂山山顶的禹庙应该是其中最为著名的一所。千百年来,大禹祭祀代代不绝,已经融入当地民众生活,逐渐演变成为蚌埠地区的民俗。
古典诗歌中较早描述涂山庙会的是苏轼《上巳日,与二子迨、过游涂山、荆山,记所见》一诗。诗中“可怜淮海人,尚记弧矢旦”一句下有苏轼自注:“淮南人谓禹以六月六日生,是日,数万人会山上。虽传记不载,然相传如此。”可知最迟至北宋,涂山庙会的规模已经很大。至清代,涂山禹庙祭祀越发隆重,逐渐演化为一个集祭祀、娱乐为一体的大型群体活动。
如今,涂山庙会不仅保存了祭祀传统,还增添了一些新的形式,成为集祭祀、文艺表演、文化体验、商品交易于一体的、数万人参与的大型民俗活动。古老的历史记忆和民族精神在祭祀活动中得到传承,反过来,祭祀活动也成为凝聚民心、提升文化自信的文化活动。
从7000多年前双墩先民在这片土地上定居,到4000多年前禹会诸侯于涂山、构筑华夏古国雏形;从明代设立长淮卫维护漕运安全,到1911年津浦铁路淮河大铁桥建成通车、带来盐粮集散与商埠繁荣;再到1947年蚌埠正式设市——这座淮畔小城一步步从远古文明走向近代开埠,最终成为淮河沿岸的重要枢纽和制造业名城。蚌埠的历史,不是古典文献的断简残编,也不是神话传说的故事碎片,而是流淌在符号和文字中的鲜活记忆。新安晚报安徽网大皖新闻记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