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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想念父亲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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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父亲离开我们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农历三月初七,中午,我坐上弟弟的车,从合肥出发。三个多小时的路程,窗外风景一程一程地变换,我的心却始终系在那个叫沈家屋的小村。那是父亲生活一辈子的地方,也是我们兄弟姊妹永远的家。
  晚上我躺在弟弟新盖的屋里,辗转反侧,彻夜难眠。沈家屋的夜,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三十年过去,这间屋子是新的,可我对父亲的思念,却从未消退半分。
  父亲为人憨厚,从不与人斤斤计较。在我的记忆里,微笑是父亲的常态。无论生活多么艰难,他总是把苦咽进肚子里,把笑脸留给别人。父亲一笔字写得方正端严,就像他做人一样堂堂正正,他算盘打得噼啪响,清脆利落。村里人没有不佩服的,大家都说他是个“文化人”,生产队让他做会计,做经济保管员,那是乡亲们对他最大的信任。
  父亲什么事都替儿女考虑。那年秋天,我还在海岛服役,他到部队来住了几天,那也是父亲第一次“出远门”。他一定很想看看儿子工作和生活的地方,可我因为有任务在身,没能抽出时间好好陪他。我想,父亲当时肯定是有些失落的,但他一丁点儿没表露出来。他永远都是笑着说:“工作要紧,别耽误了正事。”
  1996年,我女儿两岁,母亲来帮我带孩子,把父亲一个人留在了老家。也正是那一年,父亲身体出了状况,但他从来不跟我们提及。每次问起,他总是报喜不报忧,让我们放心。可能是父亲知道自己身体支撑不住了,不打招呼从老家专程到合肥来看望母亲和他的孙女,返程途中却出了意外。三月初七那天,父亲独自返回老家,到了离家只有一里路的地方,却突然走不动了,他赶紧托路人给家里带信,可等我弟弟赶到时,父亲已经支撑不住了,被接回家不久就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一里路!只差一里路了啊!父亲却没能走到家。
  父亲走的时候,我还在海岛上,隔着千山万水,没能见到他最后一面,这是我一生中最深的痛。这三十年来,我无数次地想,如果我早点带父亲去检查身体,如果那时我在离父亲近一点的地方工作……可是,世上没有如果。
  还记得那年我中考,我考了全校第一名,父亲高兴得像个孩子。他把我带到街上,特意给我买了一碗米粉肉。那碗肉的味道,我这辈子都忘不掉。我忘不了他看我的眼神,那里面全是骄傲,全是疼爱。父亲不善于表达,可是那一碗米粉肉让我知道,父亲是多么为我自豪。
  父亲的爱从来都是这样,朴实得就像他写的方正字,就像他打的算盘、记的账目,一声声、一笔笔,把日子过得清清楚楚,把我们六个子女拉扯得结结实实。
  如今,我们兄弟姊妹都已成家立业,孩子们也都已长大成人。弟弟也盖了新房,就在沈家屋。我每次回老家,总觉得父亲还在,觉得他只是去了田里,或者去串门了,一会儿就会回来。然而,父亲终于再也没有回来。很多个夜晚,我在沈家屋,在离父亲最近的地方,跟他说说话。微风从屋外吹过,像是父亲在轻轻地应答。
  父亲走时不过六十。时光蹉跎,如今我也退休了。我渐渐明白,人生最深的痛,不是生死离别,而是明明可以做得更好,却再也没有机会。我没有让父亲看到更远的世界,没有带他去检查身体,也没有陪父亲好好走过最后的日子。这些遗憾,会伴我一生。
  父亲教会我的,从未忘却。我学着像父亲一样,写好每一个字,做好每一件事。我学着像父亲一样,把微笑留给别人,把苦难咽进肚子里。我学着像父亲一样,做一个憨厚的人,做一个不斤斤计较的人。父亲的品格,会一代一代传下去。我们的子女都知道,他们的爷爷是一个把痛苦埋在心底、把微笑留给世界的人,一个一笔一划写字、一步一个脚印走路的人,一个平凡而伟大的人。
  夜已深,窗外的灯火一盏一盏灭了,而我还在想着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