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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0
星期三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寂静的麻地坡

日期:05-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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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初夏的午后,我去访问麻地坡。我来这里,是为一个人,八百年前的一个人。
  这个人就是汪革。据史书说,汪革本是浙江遂安人。他的哥哥汪孚,在家乡以豪强出名。一次酒席间,兄弟二人因琐事发生言语冲突,汪革一怒之下离家出走,并立下誓言:“不致千金,誓不还乡!”就这样,他一个人背着一把伞,渡江北上,闯进了一片完全陌生的土地。
  他的目的地是宿松的麻地坡——一个他听说可以耕田冶铁的地方。
  荒山野岭,无人居住,只有一座破败的古庙。但汪革一眼就看出这个地方的价值:山上有的是烧炭的好材料,可以就地建起铁冶。于是,他就在这座破庙里住了下来,“稍招合流徙者,治炭其中,起铁冶其居旁”,白天带着人上山砍柴烧炭,夜里在简陋的铁炉旁琢磨炼铁的法子。
  后来的故事,许多人都知道。汪革在麻地坡炼铁发了家。据说鼎盛时期手下有几千之众,方圆数十里的人家都依附于他。一个外乡人,在短短的十余年间,硬生生在这片荒凉的山坡上高高站了起来。
  我站在山坡上,向东望去,远处是一望无际的湖水,那是泊湖的方向。在汪革的时代,这方辽阔的水面和山林,几乎都是他的势力范围,从冶铁到渔业,从烧炭到耕种,几乎无所不包。湖里的渔民,山中的采石匠,也都受他节制。我想象着,在悠远的中国农耕时代,一个逾千人的旷大的冶金场面,铁炉日夜不熄,炭窑烟雾缭绕,从山间到湖边,到处是忙碌的人影,到处是嘈杂的人声。那是一个人的黄金时代,也是一个地方最热气腾腾的年代。想起冯梦龙在《喻世明言》里写汪革的发迹史,虽然小说多有渲染,但那种从一无所有到一呼百应的意气风发,读来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然而,再盛的焰火,也有熄灭的那一天。
  汪革的覆灭,起因是一件看似不起眼的小事。太湖的洪恭,原是军校,有两个军士投奔他,他容不下,便写了封信推荐到汪革那里去。汪革收留了他们,教他们弓马武艺。一年后,汪革手头紧了,只给了五十缗铁钱打发他们走,二人不满。临行时汪革托他们带一封信给洪恭,信末写了句“乃事俟秋凉即得践约”。这两个人偷看了书信,虽然不知信中所指何事,却在九江到处传播,说汪革与洪恭约定谋反。消息传到朝廷,宋孝宗震怒,下诏派大军围剿。汪革寡不敌众,败逃后被捕,最终被斩于市。
  这是一个关于语言与命运的悲剧。它教人知道,一个人的命运有时并不掌握在自己手里,而在别人的话语里。两个心怀不满的军士,几句莫须有的流言,一个从麻地坡蒸腾而起的商业帝国,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风从泊湖的方向吹过来,越过旷野,穿过松林,卷起零散的落叶,拍打在那些早已风化的岩石上。在这片沉寂的土地上,曾经发生过多么宏大的故事。从四处流亡的老百姓中来,又在一场兵荒马乱的围剿中去,汪革就像一个闯入者,也像一个匆匆过客,在麻地坡留下了一段沸腾的历史,又带着那段历史沉入了水底。
  我在山坡上来回搜索,试图寻找汪革留下的痕迹。但所有当年支撑起这片繁华的物质细节,一样也没剩下。只有洼谷的河床上,还可能埋藏着一些被废弃的铁渣。
  太阳渐渐偏西。我在这片山上,忽然觉得自己渺小得如同一粒尘埃,在历史的风云里被卷起,又在风中落定,落在什么地方,去向哪里,都由不得自己。
  此刻的麻地坡,什么也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我,像一个闯入者,在时间的缝隙里徒劳地寻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