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年，高铁线如血管般越铺越密，顺风车便如退潮般越来越少。往南的通了，往北的也通了。一夜之间，那些曾经活跃的顺风车大多销声匿迹。如今车流不息、供需两旺的，大多是那些高铁暂未触达的角落。
顺风车主们的座驾大多朴实，便宜的五六万，贵的也不过十万出头，图的是省油耐造。开豪车的大抵是不屑于挣这每公里几毛钱的，还得搭上接送的工夫。
我自己偶尔也客串过车主。算过一笔账，单程回老家油费约一百二，高速费一百。若能带上两三人，不仅相当于这次回家免费，还能略有盈余。这大概就是许多人愿意握紧方向盘、捎带一程的朴素动力。
坐在顺风车里，我常会想起十多年前。
那时我刚从阜阳到合肥工作，小家安在阜阳城区，尚未搬到合肥。彼时阜阳尚无高铁，火车班次难买。每逢周五晚，我便在论坛发帖或混迹于拼车群，寻觅回乡的车。那时的顺风车远不似如今规范，车主多是往返两地的上班族。车里塞满了人和行李，一路颠簸三四个小时。
我曾向父亲抱怨路途辛苦，父亲却感慨，他年轻时在合肥求学，早晨五点多出发，傍晚才能赶到，还得在淮南排队过船。爷爷生前说过，当年去合肥开会，需先坐大半天车到阜阳城会合，再耗费至少一整天才能抵达。
当年与我同车的，多是像我一样考到省城的年轻人，也有从县城遴选上来的公务员。大家挤在逼仄的后座，聊工作的艰辛，聊新单位的见闻，聊房价的涨跌，聊何时能将家人接来。那时虽挤，却无人觉苦。大家心里都憋着一股劲，笃信日子会像车轮一样，滚滚向前，越来越好。
十几年弹指一挥间，那些同车的人都躺在QQ列表里，绝大多数已不再联系。偶尔从旁人闲谈中听说谁提拔了，谁去了更好的单位。我常想，他们是否还会想起那些挤在顺风车里的夜晚，想起那个在高速公路上随着车身颠簸、却满怀憧憬的自己。
五一那晚到家，天色已擦黑。母亲做好了饭等我。饭后坐在院子里抬头，县城的夜空比省城透亮，星星清晰可见。我想，这些年交通愈发便利，生活愈发安稳，但有些东西似乎也在悄然改变。比如那些顺风车里萍水相逢的温情，比如那些赶路时彼此打气的只言片语，比如那些为了生活奔波的闪亮日子。
它们并未消失，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沉淀在记忆深处。就像此刻我坐在院里听风声，回想十年前的那些夜晚。那些挤在后座的年轻人如今已届中年，各自有了各自的轨迹。我们或许再难相见，但曾经在同一辆车上，奔向过同一个方向。
这大概就是顺风车最大的意义。它不仅仅是将你从甲地送达乙地，更在某个特定的时空里，承载了一群人的梦想与奔波。等到日子安稳了，那些颠簸的记忆，便成了心里的一块压舱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