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是片沼泽,我陷了进去,找不到出口。课桌上高高的书山和成绩下降的曲线,让我焦虑失眠,吃不下饭,常常盯着某处发呆,各种悲伤齐涌而上,无力、绝望感就席卷而来,劈头盖脸。
老师把父母找来,让他们带我去看医生。去了人民医院,医生让我们转到三院看,那是看精神病的医院。母亲一听就哭了,村里有一个因高考落榜而精神失常的男子,常常拿着书到处乱跑,蓬头垢面地高声诵读。母亲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闺女也要步入后尘。
父亲冷静果决,当即带我去了三院。
“孩子有些抑郁,给她请假,在家休养一段时间吧,调整调整心态。”医生说。
“能好吗?”母亲一脸担忧。
“能调整好,多陪伴关心她,多带她出去走走,散散心。”
“好好好……”母亲捣头如捣蒜。
回到了家,远离压抑的教室环境,我暂得安宁,但还是常常失眠,浑身无力,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日上三竿,睡醒了,还是睁不开眼。迷迷糊糊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到了门口便停下,“咚咚咚”,轻轻的敲门声响了三下,“梅,起来没有?”我无力应答,也不想应答,片刻后,脚步声又远去了。
过了一会儿,又听到脚步声在门口响起,紧接着又是敲门声,“起来吃点饭吧,不吃身体会垮了呀!”母亲的语气里有卑微的哀求。
那天看到我食欲好一点,母亲就特别高兴:“吃完我带你出去走走,沟边的蔷薇花开了,可好看了。”
路遇乡亲询问:“梅子回来了,放假了吗?”
“没放假,家里有事,我让她回来帮忙。”母亲满脸堆笑地撒谎,她将我的病紧紧地捂在自己心里,不给别人半点窥探的缝隙和谈资。她也把我的尊严小心地捧在手里,又高高举起。
她知道我喜欢花,在院子里那片菜地的田埂上,撒满了太阳花和鸡冠花的种子,正值春四月,还未到开的时候,但河沟边的粉红色的野蔷薇开了,一丛丛,一簇簇,在被绿色统治的田野里分外鲜亮。母亲下坡去采,手指被刺扎破了,她把血悄悄擦了,转身把花递给我:“看这花开得多好,没人给它浇水施肥,它从不在意,只一个劲地长,该长叶时长叶,该开花时开花,比庄稼都旺。”我知道母亲话里的潜台词——不抱怨,专注内心,拼命成长就是强者。她不识字,却知道朴素的生存之道。
回家的路上,远远看见那个因落榜而疯了的男子,又站在大石墩上高谈阔论,母亲赶紧拉着我转身,从另一条更远的小路回家。她把我的手攥得生疼,脚下匆忙,像是在逃。
我的心情慢慢好转,但有时也会因某个触点突然情绪低落,默默流泪。母亲看到了,嘴张了几张,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中午……中午想吃什么?”我没回答,她手足无措地站了一会,默默离开了。
看她离去时佝偻的背影,我突然万分不忍,说:“妈,我想吃韭菜面叶。”母亲停住脚步,撩起衣襟擦了擦眼角才转过身,高兴地说:“好好好,我这就去割韭菜。”
高二那年的春天,是我人生阶段的青黄不接时候,我陷入了一片沼泽,也陷入了差点没顶的黑暗,是母亲拼尽全力,一点一点将我从里面拉了出来。
多年以后,我给学生上史铁生的《秋天的怀念》,当读到“母亲就悄悄地躲出去,在我看不到的地方偷偷听着我的动静,当一切恢复沉寂,她又悄悄进来,眼边红红的”时,突然就忍不住哽咽,说不出话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