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起第一件事,就是盛一盏米,抓一小把绿豆放进去,淘净,放进电饭煲里,启动煮粥键,剩下的就交给时光慢慢煮。待指示灯变绿,揭开盖,一股热气溢出,我伸头一看,那绿豆在粥里翻滚着,个个都裂开了口,露出了黄白的心。盛上一碗,碗里的粥绿莹莹的,米粒都熬烂了,里面夹杂着薄薄的绿豆皮。等放凉了一些,我取来豆角、萝卜和黄瓜,拿起勺子开始用餐。
舀一勺绿豆粥送进嘴里,柔柔的,软软的,伴着绿豆的清香,胃口瞬间大开,吃着吃着,牙齿突然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又酸又痛,弄得我呲牙咧嘴,半天没缓过劲来。我用舌头在口中搜索,终于逮住了那个硬邦邦之物,吐出一看,原来是一粒圆滚滚的小绿豆,周身完好无损地躺在雪白的餐巾纸上。用筷子压它,压不动,再压,它却滚到了一边。改用手指肚去压,它反而在我的指肚上留了一个小圆坑。
仔细端详,这粒绿豆和其他绿豆没啥区别,一样的色泽,一样的圆滚。别的绿豆煮熟后都裂开软烂,与烂软的米粒纠缠不清,可它的皮还是那么绿,肉质还是那么硬邦邦,真像一粒小小的铁球,倔强地保持着未被煮时的模样。
我记起了,小时在乡下,乡亲们管这种豆叫铁豆、贼豆,当时听了,觉得这名字起得既贴切又形象,像铁一样硬,又像贼一样贼头贼脑地潜伏在其他绿豆之中,让人无法辨认,只有等到把它和别的绿豆同煮,有人嚼到嘴里硌了牙,方才暴露出它的真实身份。
同样是绿豆,为啥它就煮不烂呢?我曾问过我妈,我妈说:“铁豆是遭过罪的绿豆,它正长身体的时候,要么是遇到了大旱,它吸收不到水分,导致营养不足,皮长得太厚密了;要么就是遇到虫害,伤了秸秆的根茎,它使劲地蜷缩着身子,把自己缩成了一个铁疙瘩。晒干后,那层厚皮把里面封得严严实实,水进不去,火候也奈何不了它,就成了煮不烂的铁豆了。”
由铁豆,我想到了铜豌豆。早在元代,戏曲家关汉卿就在《南吕·一枝花·不伏老》中自喻:“我是个蒸不烂、煮不熟、捶不匾、炒不爆、响珰珰一粒铜豌豆。”以此来昭示自己不屈从世俗、坚守本心的倔强个性。自此,铜豌豆成了那些有风骨、不服输者的经典意象。可查遍资料,在大自然中并没有自然长成的铜豌豆。与关汉卿笔下的铜豌豆形象不同,铁豆则是大自然巧夺天工奉献给人类的稀少尤物。
万没想到,偶然中,我竟与一粒铁豆在米粥前相逢,倒对这别样的绿豆产生了兴趣。由此我想到了一个人,她是我的表姑。年轻时,她进了一家棉纺厂,厂里评先进,以她的业绩,应能当选,有人暗示她送送礼,她拒绝,结果没评上。那时是计划经济,厂里给职工分房,按资历,她应该有份,有人劝她找找关系,她偏不,最后也没分着。身旁的姐妹问她:“你就不会活动活动吗?”她笑道:“该是我的跑不了,不该是我的给我也不要。”再后来厂里裁员,她被列入首批下岗名单。那一年,她三十刚出头,既要照顾生病的母亲,又要拉扯孩子,日子过得十分艰难。有人看不过去,让她去找领导说说软话,兴许还有转机。她说:“服什么软?我没有错呀。”后来,她摆过地摊,卖过蔬菜,跑过三轮,风吹日晒的,非常辛苦,好在养家糊口不成问题。
小时听我爸讲起她,不谙世事的我,认为她真的很傻,明明低个头就能过去的事,她非硬扛着,何苦呢?今日,我手里捏着这粒铁豆,才知她并不傻,她守住的是一口气、一个念想。世道的大锅烧得滚烫,多少人在这口大锅里煮着煮着就软了,变得圆润光滑,直至融入米粥里不见了踪影,可她不,她就那么硬着,守着自己原有的模样,执意不肯像他人那样把自己弄得面目全非。
一锅粥,再香再软,被人吃完了也就忘了。铁豆不能吃,还硌牙,但它却能硌得人永远忘不了。表姑就是这样的人,她靠做小生意赚钱孝敬母亲,供孩子上大学、成家。前年,我见到头发花白的她,背虽有点驼,但眼睛还是亮亮的,精气神还是那么足。提起往事,她说:“我苦过、累过、穷过,但我没低过头,也没说过一句违心话,又有什么可后悔的?”我信她的话,表姑这人,她是不会后悔的。
铁豆的硬,不是伺机去硌别人的牙,而是想要跟自己过得去。它,守住的是自己的本心啊。说到底,它,仅仅是遭了罪的绿豆,虽在成长时被旱过、虫过、苦过,可它没有变成别的。它,还依然穿着绿色的衣,裹着淡黄白的心。它,终究还是绿豆呀!就像我的表姑,被几十年的大锅煮着,她,还是那个不屈的她!就凭这点,我打心里敬佩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