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幼时的记忆里,母亲是孤独的。在家里祖母喊我的母亲“老龙(音)”,在外面别人也这样叫她。以致我懵懂中误以为母亲姓“龙”。但我后来知道,母亲并不姓龙,人们那样称呼她,是因为她的两耳有些背气,“老龙”实为“老聋”。母亲的真名就这样被“老聋”这个绰号取代了。
我似乎从没有听到有人喊过母亲的名字,“老聋”这个被人们喊来叫去的绰号,似乎成了母亲的一个标签。我不明白的是,为什么人们不喊母亲的名字,而非要给她起个绰号?现在想来,当是贫穷让人失去了尊严吧。
母亲年老时,那些过去一起下地干活的妇人,见着母亲仍喊她“老聋”,但这时在我听来,竟有别于过去,具有了某种经过岁月沉淀过滤后的亲切感。我有一次回老家,家门口的张大妈来串门,人倚靠在大门框上,大声朝屋里喊着“老聋,老聋”。我和母亲从里屋赶出来,张大妈张着没牙的嘴,笑得一脸的灿烂。母亲笑盈盈地把她迎进门,听着她们亲切的交谈,仿佛时光凝固了,我忽然有些恍惚。
我第一次写母亲的名字,是在母亲古稀之后。那时,我带她去城里的医院看皮肤病,我在空白病历封面的姓名栏处写下“张兰英”时,竟有一种不真实感:这个站在我身边,需要我照顾的老人,她不叫“老聋”呀。
第二次,也是最后一次正式写母亲的名字,是在母亲去世后办理刻墓碑上的母亲名字。我按照刻墓碑的格式要求,对着电脑屏幕,敲下了母亲及为她立碑的后辈的名字,键盘的敲击声,击打着内心,念及母亲再也听不到有人喊她“老聋”了,不禁悲从中来,心底弥漫着无尽的哀伤与疼痛。自此,这个世上母亲只剩下墓碑上的“张兰英”了。
母亲在世上活了85年,她留下的名字,朴素得如同乡间的野草,毫无起眼之处,但却以一种贯穿灵魂的力量,深深地扎根在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