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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六人共用一台寻呼机

日期:04-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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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整理书架时,一个黑色小东西从旧课本夹缝间滑落,“咔嗒”一声,打破了午后的静。那是台波导数字寻呼机,金属外壳的锈迹爬在边角,按键上的数字磨得发虚,指腹抚过,能触到旧日指尖按压的凹痕。按一下开机键,屏幕始终暗着,掌心那点沉坠感,却把二十多年前的“嘀嘀”声轻轻拽了回来,那声音里,混着大学校园食堂的烟火、宿舍的鼾声,还有十月夜风的清寒。
  那时候,寻呼机是城里人的体面。校门口的公用电话亭总排着长队,男人们把它别在腰间,黝黑机身配发亮的金属夹,走路时轻轻晃动,在我们这些十八九岁少年眼里,满是踏实的底气。那不是机器,是被人惦记的凭证。
  我们宿舍六个人按年龄排了老大到老六,亲如兄弟。熄灯后,老六从上铺探出头,语气雀跃又压低声音:“咱们凑钱买个寻呼机吧?六个人摊,联系也方便。”老大翻身坐起,借着路灯光粗粗一算,憨厚地说:“中文机太贵,数字机几百块,一人省省生活费就够了。”老二老三连连应和,我对面上铺的老四,他侧身躺着,后背对着我们,肩头微微动了动,他家境不算太好。
  第二天收钱时,他掏出一卷皱巴巴的钱,指尖捏着钱边数了三遍,才双手递过来。老大迟疑着,声音放软:“四儿,你要不别凑了,有事我们帮你盯着,钱留着买吃的。”老四摇摇头,声音轻却坚定:“没事。”我们那时懵懂,只当他想赶时髦,却没看见他眼底藏着的,那份想被我们真正接纳的小心愿。他把钱轻轻放在老大床上,转身去了洗漱间。
  寻呼机买回来了。我们把七位数的号码抄在宿舍门背,挨个给亲友打电话炫耀,“我有寻呼机,有事请呼我”。宿舍定了规矩,一人戴一周,从老大开始轮,交接时仔细检查电量。屏幕上跳出呼入号码,熟悉的人随口一句“是我的”便自己去回拨;不熟悉的,我们便一起去电话亭回拨,听声音后才知是找谁。老大戴第一周,走路都带风。
  老大、老二戴的那两周,呼入的电话最多,大多是家里叮嘱添衣、同学约着打球。老三戴的时候,也偶尔有呼入。唯有老四戴的那几天,寻呼机始终沉默,屏幕从未亮起,也没有一声“嘀嘀”。他走到哪儿都别着它,走路下意识摸一摸,吃饭时把餐盘往身侧挪。
  一天晚上,老四忽然坐起来,在宿舍里来回踱步,眉头拧得很紧:“你们说,机子是不是坏了?怎么一次都没响过,屏幕也没亮过?”老大安慰他:“那天交接时试过,没坏,能正常接收信号。”老四没说话,抓起外套就往外走,我们放心不下,悄悄跟了出去。
  十月的夜风裹着凉意,吹得槐树叶沙沙响,落叶打在裤脚,也捎来淡淡的槐花香。校门口的电话亭亮着昏黄的灯,玻璃上蒙着薄灰,老四走进去,摸出三枚硬币,拨通126寻呼台:“请呼3745218。”他对着话筒说话的时候,声音是抖的。拨完,他回头看了我们一眼,眼神里有局促、不安,还有一丝藏不住的期待。
  电话挂断的瞬间,“嘀嘀嘀嘀”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亮,寻呼机屏幕亮起,跳动着公用电话的号码。老四猛地低头,盯着屏幕,笑了。他嘴角慢慢咧开,带着释然与不易察觉的泪光,推门出来说:“没坏,真没坏。”
  我们跟着笑,笑着笑着就静了。夜风裹着槐花香吹过来,没人说话。看着老四眼里的释然,看着他指尖摩挲着寻呼机,我们忽然就懂了。他等的不是电话,是一份被人放在心上的证明。
  这台寻呼机在我们腰间流转了一年半,后来宿舍装了校园电话,它就被渐渐遗忘。毕业前收拾东西,寻呼机被扔在桌上,谁都没要。我最后一个走,看着空荡的宿舍里,它歪在桌上,金属夹也松了,便把它放进了包里。
  如今智能手机二十四小时在线,微信消息秒弹,通讯录里存着几百个号码,却再没有那样的期待。
  我没有再按开机键。有些东西不需要亮起来,我也知道它还在。那几声“嘀嘀”,老四那晚的笑容,那些藏在沉默里的、笨拙的期待,都还在。二十多年了,它们没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