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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大戏院

日期:04-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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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周末傍晚,我抱着小外孙女,在江淮大戏院门前等女儿来接。五岁的小外孙女仰着头,盯着斗拱下那五个大字,一字一顿磕巴着念:“院……什么?大、淮、江。”
  我笑出声:“妹宝,这老牌匾得从右往左念,是江淮大戏院。中间这个字,是‘戏’的繁体。”
  尘封的旧事也跟着翻涌而出,漫满心头。
  那年我恰好也五岁,母亲塞给我揉成一团、绿簇簇的两毛钱:“酱油一毛四一斤,找六分。”我抱着玻璃瓶一路小跑,嘴里自编口诀:“一毛四,找六分,打酱油,往家走……”越跑越快,口诀越念越急,脑子一乱,竟念颠倒了。到了酱醋坊,把瓶子往旧砖砌的柜台上一放:“一毛六,找四分!”老售货员偷笑了一下,揭开缸帽,提起竹提子——那是尺半长的一节毛竹,只留最底下的竹筒——“咕咚”一声,一提,一倾,就着漏斗灌满了瓶子。我捧着酱油,捏着四分钱回了家。母亲一见二话不说,拉着我原路返回,硬是把少找的二分钱要了回来。搁在当时,二分钱能买上一斤鲜嫩的韭菜。现在想起来,还是忍不住笑。
  大戏院旁有个小人书摊,成了我的天堂。五六条矮凳歪歪扭扭,凳面粗糙得像没打磨的老树皮。几块木板斜靠在墙上,灰扑扑的木色里藏着说不尽的热闹。摊主把连环画封面揭下来,糊在硬纸盒套上,书插进套里,整整齐齐码在木格中。木板上拉着细细的白线,兜住书套,风一吹只轻轻晃荡,偏偏翻不开、抽不动——把我们这些小读者的胃口吊得足足的。一分钱一本,厚些的两分。我总变着法子向家里磨钱,一来二去,跟摊主家那个和我差不多大的儿子混熟了。
  那年春节前几天,家里好不容易炸了一锅糯米圆子。那可是物资匮乏年月里,年夜饭上难得的宝贝。我为了多看几本小人书,竟端了一碗,递给了摊主的儿子。换来了书费全免,还得了摊主特意留的一把竹椅。后来妈妈知道了,只是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可比打我一顿还难受。
  《画皮》让我心惊肉跳,《宝莲灯》让我攥紧拳头。而最让我牵肠挂肚的,是《三打白骨精》。小人书上的孙悟空摇身一变就是村姑,一笔一画活灵活现。我的眼睛黏在上面,再也拔不出来了。
  浙江绍剧团要来江淮大戏院演《三打白骨精》,消息很快传遍街巷。从那一刻起,我像是中了邪,饭也吃不香了。夜里躺在床上还在瞎琢磨:戏台上都是活人,怎么变?难道齐天大圣真要从书里跳出来?
  父亲托熟人,才弄到两张票。我整日缠着父母,在地上打滚耍赖。母亲看我这般执拗,笑着摆了摆手,把自己的票让给了我:“让大伢子去!”
  进了戏院,抬头一看,厅堂高阔,上下两层,乱哄哄地坐满了人。灯光灭了,大幕红得耀眼,全场瞬间安静。绍剧唱腔我一句听不懂,幕边幻灯字幕滚得飞快,我索性不费那劲,眼睛就盼着孙悟空登场。屁股还没坐稳,我一溜烟跑到戏台跟前,仰着脖子,一眨不眨盯着台上。
  终于等到那场变身戏。舞台中间立着一块画成大树的胶合板。孙悟空从大树左边进去,不过片刻,村姑从右边出来。我当场看愣,心里“哦——”了一声,一拍脑瓜、一跳脚,就这么简单——
  一进,一出,变了。
  恍惚间,外孙女拽了拽我的衣角:“外公,你在看什么?”我这才回过神,抬头望向那块老匾额。她认不出的繁体“戲”、念不通的匾额,像极了我儿时念歪的酱油口诀,像极了当年执着不解的舞台谜局。答案,如此朴素简单。
  如今,城市变了模样。江淮大戏院被高楼簇拥着,显得矮了,老了,旧了,却很安详。小人书摊早没了踪影。所幸门前立了碑:不拆。老街坊们路过,脚步都慢了几分。
  正是因为有了这些记错的、念反的、傻傻的期待,才拼成了我童年最温润的岁月沉香。
  街在,戏院依旧。我的童年,躲在那片胶合板大树后头;钻进钉着白线的小人书木板缝里;又或是散落在了一路小跑、口诀念得颠三倒四的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