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士禛(1634-1711),字子真、贻上,号阮亭,又号渔洋山人,人称王渔洋,山东新城(今桓台县)人。顺治十五年(1658)进士,康熙年间官至刑部尚书,被称为“一代诗宗”。在长期的文学生涯中,王士禛与诸多皖籍人士结下不解之缘。
知遇:“合肥龚公实为职志”
康熙初年,一批后起之秀在京师共组文社,推举龚鼎孳为盟主。据王士禛《渔洋山人自撰年谱》所记:“是年(康熙六年),与汪(琬)、程(可则)、刘(体仁)、梁(熙)及董御史文骥玉虬、李翰林天馥湘北、陈翰林廷敬子端、程翰林邑翼苍辈为文社,兵部尚书合肥龚(鼎孳)公实为职志。”职志,指执掌旗帜之官,意为领路人或先行者。
龚鼎孳(1615-1673),合肥人,清康熙年间官至礼部尚书。在文坛负有盛名,位列“江左三大家”。
顺治十六年(1659)底,王士禛赴任扬州推官之际,龚鼎孳赋诗送行,《送贻上司李扬州,集园次房研斋,分得支先二韵·其二》曰:“石头潮水连瓜步,才过卢循万里船。无数遗民愁铁甲,频年估客荡金钱。爰书亡害于廷尉,经笥难逢边孝先。伏处此邦饶俊杰,仗君凭轼起高眠。”
题中“司李”即司理,是对推官的习称,也有执法、断案之意。爰书,司法文书。于廷尉,指西汉官员于定国,善于断案。边孝先,即东汉学者边韶,大腹便便,学识丰富,有《五经》笥(意为竹制书箱)之称。龚鼎孳以这两人表达对王士禛的期许。
在扬州的五年里,王士禛不负龚鼎孳的嘱托,“昼了公事,夜接词人”(吴伟业语),以其风流儒雅的才华得到江南文人群体的接纳和赞誉。由此,也为他日后主盟文坛创造了必要的条件。
返回京师后,王士禛与龚鼎孳经常聚饮唱和。王士禛《带经堂诗话》云:“合肥龚大宗伯鼎孳往往酒酣赋诗,辄用杜韵,歌行亦然。”
龚鼎孳一直爱才若渴,热心提携后辈。王士禛与兄长王士禄(号西樵),诗文方面皆有建树,时称“二王”。康熙三年(1664),王士禄担任河南乡试考官,因身陷中州科场案下狱。正逢中秋节,“门生为置酒,呼梨园部奏伎”,龚鼎孳闻讯为之“愀然”,无心饮酒,“罢遣乐人”。对于这份关心与挂念,王士禛深为感动,记在《分甘馀话》中。
在《过龚端毅公旧第》中,王士禛写道:“往日平津邸,萧条断扫门。春来双燕子,犹忆主人恩。”康熙二十三年(1684),51岁的王士禛奉命出使广东,祭告南海。据其《南来志》所记,南行时他途经合肥,特意探访龚家府第,祭拜龚鼎孳。显然,对于“合肥龚公”的知遇之恩,王士禛一直铭记在心。
知音:“宣城施闰章愚山”
王士禛说:“康熙以来诗人,无出‘南施北宋’之右,宣城施闰章愚山、莱阳宋琬荔裳也。”(《池北偶谈》)
施闰章(1618-1683),安徽宣城人,顺治六年进士,曾担任刑部主事、山东学政、江西参议等职,康熙初裁缺归里,后举博学鸿词科,授翰林院侍读。著有《学余堂集》《矩斋诗话》等。
因为《国朝六家诗钞》刻印面世,施闰章与宋琬、王士禛、朱彝尊、赵执信、查慎行被合称为“清初六大家”。《清史稿·施闰章传》称,施闰章和同邑高咏“皆工诗,主东南坛坫数十年,时号‘宣城体’”。
身居高位,又是诗坛领袖人物,王士禛多次对施闰章的诗作予以高度评价。对于王士禛的才华与诗歌成就,施闰章也予以高度赞赏。在为王士禛的《渔洋续诗集》所作序文中,施闰章认为:“其诗举体遥隽,兴寄超逸,殆得三唐之秀,而上溯于晋魏,旁采于齐梁者。”
王士禛的“神韵”说在诗坛影响深远,施闰章同样有着自己的诗学主张。据《香祖笔记》,王士禛的门生洪昇曾与施闰章探讨诗法,先讲述了王渔洋的诗学观。施闰章听后说道,渔洋先生的诗如同海市蜃楼一般,缥缈难近。而我的诗则像盖房子一样,要用木料和石头从平地上一点一点地搭盖起来。洪昇回答说,你的比喻就如同禅宗所讲求的顿悟和渐悟一样。
一个主“妙悟”,一个主“治学”。一个倡导“神韵”,崇尚清远淡泊,醉心于“虚”的意境;一个力求“以言有物”,意在植根经史,着力于“实”的积累。虽说诗学观点有异,但是,从王士禛与施闰章的交往中,可以看出彼此欣赏、惺惺相惜的君子风范和大家气度。
知己:“颍川刘公勇”
王士禛《香祖笔记》载:“康熙初,士人挟诗文游京师,必谒龚端毅公,次即谒长洲汪苕文、颍川刘公勇及予三人。”
颍川刘公勇,即刘体仁,字公勇,号蒲庵,颍川卫(今安徽阜阳)人,官至吏部郎中。与王士禛、汪琬、施闰章等并称为清初“十大才子”,著有《七颂堂集》。
刘体仁于顺治十二年(1655)中进士。王士禛则于当年中会试,殿试未赴而归,直至顺治十五年(1658)补殿试成进士。二人会试同榜考中,有同年之谊。
由于志趣相投,王士禛与刘体仁时常同游唱和。王士禛《池北偶谈》写道:“刘吏部公勇诗,往往有风味,尝有寄友人绝句云:‘西湖小阁多晴月,好友同舟半是僧。寄语江南老桑苎,秋山紫蕨忆行縢。’公勇自编诗逸此,予为口诵之,公勇喜,以为予真能赏音也。”
对于王士禛的诗文成就,刘体仁大加称赏,他在《寄阮亭扬州》中写道:“绝代风流王阮亭,东南文雅月从星。忆君好句平山路,加我云岚草木馨。”
刘体仁多才多艺,爱好作画,善于鼓琴。王士禛“每索其画”,并为其画作题诗。位于河南辉县西北的苏门山,因晋代隐士孙登隐居于此而成为隐逸文化的象征。王士禛作有《苏门行寄刘公勇兼呈孙钟元先生》,言称“昔与汪(琬)程(可则)共槃礴,看君写作苏门图”。在《题公勇苏门图卷》中,王士禛写道:“曾学如鸾旨,心怀汲县游。秋清啸台月,竹映百泉流。小隐何年卜,名山一卷收。聊当共嵇阮,把臂向林丘。”道出了画中意境,也点明了绘画者的隐逸情怀。
王士禛曾作《听公勇弹琴三首》,其三诗云:“莫向华阳问广陵,竹林人去绝音声。与君更作他年约,黄鹄山中访戴行。”
得知刘体仁离世,王士禛写下《哭刘公勇吏部》(二首),其一有云:“零落亲知更有谁,闻君诀去不胜悲。”在《忆公勇吏部》中,王士禛写道:“弱草栖尘漫自惊,知君解脱万缘轻。分明一笑凌云去,撒手灵芝殿上行。”
诗的意境空灵清虚,所流露的是王士禛对于知己者陨落的惋惜之情,以及那种隐含而深沉的哀思。
此外,王士禛与皖江遗民诗人方文、全椒名宿吴国对、宣城画家梅清,以及诗文成就不凡、官至大学士的合肥人李天馥和桐城人张英等关系密切,多有往来。皖人在清初文坛的重要影响,由此可知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