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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4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祖父给他打开了门

日期:0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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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1993年初冬的一个夜晚,山村的夜来得早,九点多钟我们便像往常一样熄灯睡下了。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忽急忽缓的敲门声将我惊醒。那声音在深夜里显得格外突兀,我竖起耳朵细听,隐约听见一个声音在喊:“黄书记,黄书记……”那声音微弱而无力,像是被风吹散了一般,可在这寂静的山村冬夜里,依然一字一句地传进我的耳朵。
  我心里有些害怕,忽然听见门闩被拉动的声音。我家的大门是用一块块厚实的杉木拼成的,刷过桐油,又沉又结实。门栓将近一米长,上下两道,平日里我拉起来都有些费劲。我知道,祖父已经起身把门打开了。
  “黄书记,我……我……好冷……”
  门外传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断断续续,虚弱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挤出这几个字,还带着几分含糊不清的醉意。我还在琢磨那声音从何而来,祖父已经快步走进房间,催促我赶紧起来。我连忙披上外套,跟着祖父走到门外。
  借着屋里透出的昏黄灯光,我看见一个人瘫倒在门前的台阶上。他浑身湿透,衣服上沾着干草和泥巴,头发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里不停地低声呻吟着。浓烈的酒气混着寒气扑面而来。祖父二话没说,弯下腰,一把将他拦腰抱起。可那人双腿发软,根本站不稳,我赶紧上前,抱起他的双腿,和祖父一前一后,摇摇晃晃地把他抬进了堂屋,放在椅子上。
  祖父让我把门关好,又吩咐我去后院柴房搬些干柴来。我推开后门,一股冷风直往脖子里灌,冻得我打了个寒噤。我来回跑了好几趟,抱来一堆劈好的干柴,分放在厨房和堂屋。祖父让我扶着那人坐稳,自己去厨房取来火柴和一捧干枯的栗叶。只见他在堂屋中央架起柴火,划燃火柴,引燃栗叶,火苗“噼里啪啦”地蹿起来,不一会儿,一堆旺火便在堂屋里熊熊燃烧起来,橙红色的火光映在墙上,整间屋子渐渐暖和起来。
  祖父转身回屋,拿来自己的干净衣裳给那人换上,又急忙叫醒祖母去烧水。祖父用木桶打好热水,准备帮他擦洗身子。此时,在那堆旺火的烘烤下,那人已经清醒了些,在我和祖父搀扶下,挪步去了卫生间。
  祖父帮他洗完澡,扶回堂屋坐下。借着火光,我看见那人的酒意已消了大半,再也没有方才那副狼狈的样子,脸上渐渐有了些血色,眼神也清亮了许多。祖父站在一旁,看着他的变化,终于露出了笑容。
  那人起身想走,说可以自己回家。祖父看他还没完全清醒,执意不肯,让他留宿一晚,等明天再走。在祖父再三挽留下,那人终于点了头。祖父把他扶进客房躺下,又让我去抱了一床干净被子来。两床被子厚厚实实地盖在他身上,他蜷在里面,不一会儿便沉沉睡去。
  那一夜,他睡得格外安稳,直到第二天早上九点多才醒来。祖母早已熬好了一锅热粥,祖父盛好粥,端到他面前,两人一边吃着,一边说着话,脸上都带着笑。吃完早饭,那人精神焕发,高高兴兴地辞别了祖父。
  后来,我从祖父口中得知,那晚这人在一位亲戚家吃晚饭,喝了不少酒,亲戚劝他住下,他却执意要回家。走到我们村庄附近时,一不留神掉进了路边的河里。他在冰冷的河水里挣扎着爬上岸,浑身湿透,又冷又乏,凭着最后一点力气,沿着一条小坡路,一步一步摸到了我家门前。
  这件事过去许多年了,祖父也已离开了我。可每当我想起那个冬夜,想起那扇沉重的大门被拉开的“吱呀”声,想起祖父二话不说弯下腰抱起那个陌生人的样子,想起堂屋里那堆噼啪作响的柴火,心里便涌起一股暖意。
  人在最无助、最困难的时候,总会想到自己最信任的人。我的祖父,就是那个人心中最信任的人。而祖父,从未辜负过这份沉甸甸的信任,也从未辜负过信任他的所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