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镇江，得吃一次锅盖面。
这泡在江南温柔乡的一把面，哆哆嗦嗦，没几下，便在滚水里冒出头，一点点的白，畏首畏尾，小家子气地敞不开。老板也不惯它，看都不看，随手一小锅盖甩过去。面才缓过劲，准备舒展舒展自己的一把细面，还没来得及起兴高歌，立刻被这不起眼的木锅盖镇压了气势。
水不狂翻了，面也沉住气了，稳稳地躺在水里，一根是一根，泾渭分明，不打结，不冲断，不浑汤，原则性十足。这倒有了几分古时将军领军打仗的风范，临危之时，生生撑起了整个场面。老板也不急，优哉游哉，遛狗逗猫般，闲闲的，不慌不忙，用笊篱把这定了性子的一团小面，捞在一起，轻轻晃了晃，似乎哄婴儿一样，接着又抖了抖，滚水漏光，然后猝不及防，笊篱柄猛地往上一提，面，氤氲着锅气，急行军一般，倏地，往碗里一扣。
店小，蒸汽缭绕，人还没缓过神，两碗正宗的锅盖面就跳上了桌。都说江南精致，我不以为然，小筷子，青瓷碗，浅浅一碟浇头，工工整整放在食客前，像一阕格律优雅的词，只等弦乐配音，软语清唱。可一低头，这汤底黑漆漆一片，像一滴墨晕在白水里，看不清底，上面还敷衍地漂着几段葱花。
人，扫了兴，顿时没了胃口。
可来也来了，面也点了，只当试个“新”吧。我也宽慰自己，人生重要的是体验，好的得体验，不好的也偶尔体验。两人相顾无话，例行公事一般抽出筷子，然后懒洋洋伸进碗里，嘴一张，期待全无，不过滑溜溜的面却有一股活泼劲，“呲”地一下扑进人嘴里。
咦，这味？面，细、小，但有嚼头。牙齿上下磨锉，越嚼越有面香，这香，不全是小麦的麦香，还有点甜，许是蕴化在江南水乡的千年“甜”，仅那么一丝，恰是味道的正好。香甜过后，舌尖微微触动，有一种来自江河湖海的鲜，不是化学作料调出的“鲜”，这是灵动的，跳跃的，富有生命活力的“鲜”。它像一尾鱼，在口腔游走，每个角落里的味觉都被缓缓打开，可又不那么重，点到即止，但又引诱你急切寻找。舌尖轻轻靠近，无限接近时，味道又如海市蜃楼般消失无踪，恍如大梦一场。
我不再言语，我唐突于之前的无知。江南阴雨连绵，未曾消磨麦子韧性半分，反而这片水域滋长了麦子的另一种味道，柔中带弹，不硬不糙的江南口感。
那黑漆漆，被我们鄙夷的汤底，原是当地淡水虾籽和着本地特色的黄豆酱，又添了鸡骨、菌菇，大火煮沸，小火熬制而成，色重而味美，当地人称为“红汤”，这是镇江锅盖面的灵魂，也是镇江锅盖面的标配。
原来孤陋寡闻的竟是自己。
余光瞟向我的朋友，她咂摸着嘴，微闭双眼，像在一首江南诗里惬意行走，忘乎所以。
我笑了笑，此刻还是不打扰她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