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初春,莺飞草长。
草木萌发的季节,一片神奇的叶子,成为最具有季节特征的中国符号,定格在中国百姓开门七件事之一的“茶”上。好茶自然应由好水来煎煮,庐州之水,又曾引发怎样的争论?
《茶经》里的原则性分级
公元8世纪,大约在唐朝上元年间(760-761),隐居江南湖州的陆羽写成了一本具有开创意义的书:第一次系统地论述茶树种植、采制工具、加工技艺、煮饮器具及茶文化源流等。书中也收录了自神农至唐代的茶事文献,这本关于茶事研究的经典著作,至今仍有巨大影响,这就是《茶经》。因为这本书,陆羽也被后人尊为“茶圣”。
《茶经》中对茶叶的分类提出“野者上,园者次”的品质标准,规范了蒸青饼茶制作流程。不仅如此,还首次阐述了煮茶的水质分级原则——“其水,用山水上,江水中,井水下。”甚至对取什么样的山水、江水、井水也给出了大致的意见和理由。
山水中最好的是乳泉之水、石池漫流的水。因为这种水既流动又不疾速,奔涌湍急的水不要饮用,长喝这种水会使人颈部生病。几处溪流汇合,停蓄于山谷的水,虽澄清但不流动。特别是从热天到霜降前,为防止水质污染,取这种水时先挖个缺口,把污秽的水放走,使新的泉水能慢慢地流进来,然后再取用。至于江河的水,到离人活动范围远的地方去取,可以有效减少污染,而井水则相反,要从有很多人汲水的井中汲取。
山水-江水-井水,这是陆羽对煮茶用水笼统而原则性的等级分类,强调的是一般性、普遍性,并没有细化到某一地甚至某一泉某一江某一井。
《煎茶水记》排出精准座次
大约50年后,到了唐元和九年(814年),河北人张又新高中状元。
张又新这个新科状元可不一般,不仅状元及第,而且是“连中三元”——解元、会元、状元,也就是说这三次考试中,每次考试,他都是第一名,人称“张三头”。纵观中国古代千年科举史上,连中三元者不过区区17人,可谓凤毛麟角。尽管在科举考场上如此得意,张又新的官运却一直黯淡,基本上是靠谁谁倒、跟谁谁倒。官场失意却让他有了发挥自己特长的机会。张又新嗜茶,总想将陆羽对煮茶用水的模糊定位清晰化,于是他决心遍访名山大川,找到最好的煮茶水。
结果,这件事还真让他干成了。
825年,在《茶经》问世后大约60年,他用了10年时间,把自己在全国各地寻水煎茶的经历整理成文,这就是《煎茶水记》。这篇千字文独辟蹊径,精准聚焦各地水质,立刻引起高度关注,人们甚至认为可以与《茶经》齐名。
从《煎茶水记》里排出水的位次,可以了解“张三头”跑了多少路,喝了多少江河山泉水,下了多大功夫。“庐山康王谷水帘水第一;无锡县惠山寺石泉水第二;蕲州兰溪石下水第三;峡州扇子山下有石突然,泄水独清冷,状如龟形,俗云虾蟆口水,第四;苏州虎丘寺石泉水第五;庐山招贤寺下方桥潭水第六;扬子江南零水第七;洪州西山西东瀑布水第八;唐州桐柏县淮水源第九,淮水亦佳;庐州龙池山岭(亦作‘顾’)水第十;丹阳县观音寺水第十一;扬州大明寺水第十二;汉江金州上游中零水第十三,水苦;归州玉虚洞下香溪水第十四;商州武关西洛水第十五,未尝泥;吴松江水第十六;天台山西南峰千丈瀑布水第十七;郴州圆泉水第十八;桐庐严陵滩水第十九;雪水第二十,用雪不可太冷。”
“庐州龙池山岭水”何处寻
我们注意到《煎茶水记》将“庐州龙池山岭水”列为第十,在二十强的榜单里,这个位次还是不错的。那么,龙池山在哪里?
一种说法是在庐江。依据是唐《地理志》中的记载:“庐江县有檽山……山顶有龙池,水常不竭。或云龙潜池中,天将雨则云气弥天。池水长流。”清光绪《庐江县志》解释:“檽山,距治西三十五里,一名龙池山。”据此可知,距庐城西南约20公里,也就是如今的庐江柯坦镇境内有座龙池山。不过这是否就是张又新所谓排名第十的龙池山岭水,并不能确定。在桐城派庐江籍代表性人物金家骅的《龙池山记》里也没有提到这个“全国第十”的荣誉。
当然,柯坦镇与桐城交界,多山地,是庐江名茶白云春毫的产地,名茶再配上名水,当然是最好的搭配了。
宋代《方舆胜览》第四十八卷“龙穴山”条目下,注解明确此山即“张又新以此水为第十”的龙池山,位置是“在合肥县西百三十里处”。根据推算,这个龙穴山位于合肥市与六安市交界处,属六安市管辖,而今天的六安也的确有座龙穴山,山顶上也确实有穴,里面也有清澈的山泉水。
不管龙池山具体位置在哪里,《煎茶水记》能将“庐州龙池山岭水”列入榜单,本身也是一种荣誉,如果没有更多的资料提供支持,我们不妨认为这两处都是龙池山岭水——反正,茶圣说过“山水为上”,这两处又都在庐州境内,山不转水转,姑且都来打这第十名的招牌吧。
欧阳修的评价成就浮槎山泉
煮茶水座次的排出,无非让爱饮茶的人多了一些所谓的茶文化的理由罢了——毕竟对大多老百姓而言,要想经常喝这些水是不现实的。没想到,这个排行榜在200多年后,却引起了北宋文坛领袖欧阳修的关注。
这还和庐州有关。
嘉祐三年(1058年),在喝了庐州太守李端愿千里赠送的庐州浮槎山(今肥东县境内)泉水后,欧阳修给予了高度评价,认为这浮槎山泉符合“羽所谓乳泉、石池漫流者也”,为上等泡茶水——“及得浮槎山水,然后益以羽为知水者”。欧阳修将没进入张又新榜单的浮槎山泉与排名第十的庐州龙池山岭水作了比较,得出结论“浮槎与龙池山,皆在庐州界中,较其水味,不及浮槎远甚。而又新所记,以龙池为第十,浮槎之水,弃而不录,以此知其所失多矣。”继而,引发了欧阳修对于《煎茶水记》的不满,说作者是“妄狂险谲之士,其言难信”。欧阳修还专门作了一篇《大明水记》驳斥《煎茶水记》,用的是陆羽的观点,挑了《煎茶水记》中的排名缺陷。“羽之论水,恶渟(水停滞不流)浸而喜泉源,故井取多汲者,江虽长流,然众水杂聚,故次山水。”
随着环境的变化,今天我们已经无法确认这二十强水排名在1000多年前是否正确,对欧阳修的批评也只能保留看法。其实,欧阳修这篇《浮槎山水记》与其说是为浮槎山泉水正名,其实更多的是探讨自然与人生的辩证关系,提出“富贵者之乐不可兼得”的处世哲理。欧阳修这篇文章不仅成为宋代散文代表作,更奠定浮槎山的人文地位——这是庐州人意外的惊喜。
今天,来自六安大别山淠史杭的优质山泉水,经过净化处理后送进合肥的千家万户,足不出户就能享受到活泼泼的“山水”,这是古人无法想象的饮茶之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