巢北的春天来得慢。先是田埂上的草绿了，再是河边的柳冒出芽，等到村子东头那几棵老桃树开了花，地里的活才算真正忙起来。父亲会说，桃树一开花，就该种瓜点豆。
那几棵桃树在我家自留地东边，靠着一道矮土坎。树不高，枝丫伸得开，开花的时候，半边天都是粉的。我小时候放牛，牛在坡上吃草，我就靠在桃树底下睡觉，花瓣落在脸上，痒痒的。
今年桃花开了，我回了一趟老家。坐在桃树下，翻开随身带的汪曾祺的《人间草木》，翻开几页，风一吹，花瓣落在书页上。我没有吹走它，让它静静待在那儿。
桃花开得热闹，我在树下却很安静。我想起小时候在这棵树下读书的事。那时候手里拿的是课本，心里总想着赶紧背完课文去玩。有一回我坐在树根上背《春晓》，背到“夜来风雨声，花落知多少”，抬头一看，满地的花瓣，忽然觉得书上写的和我眼前看见的，原来是同一回事。
后来去了城里，离开这片桃树林越来越远。总觉得城里的春天没有乡下好看。城里的风没有土味，没有人吆喝牛犁地，也没有牛的哞哞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翻书，少了土坎硌屁股的感觉，少了远处烟囱冒出来的炊烟味，也没有蜜蜂在耳边嗡嗡叫。
太阳渐渐西斜，桃花的影子映在书页上。我忽然觉得，读书读的不是字，是光阴。字是别人的光阴，读的时候，就变成了自己的光阴。在城里读书，光阴是别人的；在这棵桃树下读书，光阴是自己的。
我把书收起来，拍拍身上的花瓣。临走时回头看了一眼，桃花还在风里轻轻晃。
明年春天我还回来，还坐在这棵树下，带上一本书。风还是这个风，花还是这个花，日子还是这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