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每读到唐寅“买得青山只种茶,峰前峰后摘春芽。”心便向往之。在城里生活了这么多年,原先喝的茶大多是从茶庄里购得,如今,我和大家一样,也钟情接地气的生活,虽不能买得青山来种茶,但我喜欢自驾去山里农家买新采刚炒的茶。这不,谷雨还没到,就邀友人迫不及待地上路了。
车到山脚下已是午后。山道窄,开不进去,只能徒步。沿着铺着碎石的茶园小道前行,两旁是一畦畦修剪齐整的茶树。闻去,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清气,还夹杂着一种极其微弱的似有若无的甜。走着走着,但见不远处的茶园里,散着几位背着竹篓的采茶女,她们的手指仿若自带眼睛,只在鲜嫩的一芽一叶部位轻轻一掐,那带着茸毛鹅黄的嫩尖,便欢快地跳进了竹篓。见我看到入神,友人催道:“快走,到那边灰瓦白墙的人家买新茶去。”
这户人家就住在山坳的一处平地上,有瓦房五间,门前是个大院,扫得干干净净,院子东侧支了个大棚,约有两间屋那么大,当中斜放着一口大铁锅,边上有竹笼、火盆和几筐黑亮的木炭,锅灶边还码着一堆整齐的木柴。几张大竹匾里,摊着刚采下的鲜叶,那叶子水灵灵的,叶缘微卷,泛着鹅黄。我把手插进青叶里,轻轻翻了一下,一股清冽的清香直往脸上扑。我问正在灶下添柴的老者:“有刚炒的新茶吗?”他说:“你们来的真巧,这是刚采的头茬青叶,正准备下锅炒呢。”说着,他爬起身,递给我一张名片:“就叫我老杨吧。”说着,他伸出右手在锅面上方试了试,说:300度不止了。”说着,他从竹匾中捧出两大捧青叶,有五六斤,放进炒锅里。霎时,铁锅里发出一阵“滋啦”声,原先舒展的鲜叶一接触到滚烫的铁锅,立刻受了惊,一连串的“滋啦”声像是鲜叶在做最后的哀嚎。我担心鲜叶被烫伤,老杨抄起一把木铲道:“先要杀青。”他双手握着铲柄,迅速且均匀地把锅里的青叶抄起,抖散,又压下去,再抄起,再抖散……那动作,刚劲中透着温柔,猛烈中藏着小心,仿佛不是在炒茶,而是在弹一曲节奏鲜明的曲子。
炒着炒着,青叶原先带着的清香,在滚烫的铁锅中消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醇厚内敛的香气,从热锅里丝丝缕缕地飘逸出来。这香里没有张扬,只有被驯服后的温柔。是啊,那青叶在滚烫的热气中已褪去满身的野性,回归了草木的本味。再看那色泽,已由早先娇嫩水灵的鹅黄浅绿,摇身变成深沉的墨绿,叶片也收拢卷曲,是要把香气紧紧包裹。
杀过青后,老杨把滚烫的叶子倒进竹匾里,双手摊开,像和面一样按顺时针方向推、压、揉,那一团团墨绿的叶子,在他的掌下慢慢被揉成条索,散发出愈来愈浓的香气。老杨将已经揉搓好的叶子摊放在竹筐里,架到炭火盆的上方,慢慢地烘烤,是为了烘去汁液,蒸发去表面的水分,把香气烘进叶脉里。不一会儿,竹筐里的叶子变得挺括、干硬起来。
老杨捻了一小撮刚烘焙好的新茶,丢入玻璃杯中,倒入沸水冲泡,叶片翻滚,稍许,一根根叶针直坠杯底,茶汤清碧,香气扑鼻,入口细品,清香直钻肺腑。
品着茶,我们聊开了。老杨说这茶园是他弟弟租下的。他说他弟弟小时聪明,读书好,是村里出的第一位大学生,后来到城里工作,再后来下海经商,赚了一大笔钱,买了房,结了婚,后来迷上赌博,婚姻失意,生意失败。前几年,他把城里的房子卖了,回来承租了几十亩茶地,还种了半亩地的菜,上午下地干活,下午回屋看书。有人说他傻,他说他弟弟是把自己重新杀了一回青。见我不解其意,老杨道:“你看新叶子多嫩多水灵,可那个样子是存不长久的,非得放进热锅受一回煎熬,褪去青涩,脱去水分,才能保存很久。人也是一样,活得太顺,就像没杀过青的叶子,看着鲜嫩,其实保存不了多久,非得用急火烫他一回,他才能守得住自己。”
人生之旅,每个人都难免要经历一场非经历不可的杀青,那些被反复抖散又压下的苦楚,那些被滚烫铁锅又煎又熬的疼痛,都是难得的财富。这看似粗暴的杀青,实则是人生香气的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