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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6-15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我爱那些“各色”的食物

日期:04-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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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我平日里最爱吃的,不过是白菜炖豆腐之类,清清淡淡,安安稳稳,素朴的味道,像极了生活中那些温厚老实的朋友——不张扬,不突兀,却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踏实。
  然而,在我的食谱里,还藏着另一类食物。它们不走寻常路,带着一股子“各色”的劲儿,头一回遇见,几乎要把人吓退。
  比如香椿。小时候住在乡下,院子里有一棵高高的香椿树。每年谷雨前后,祖父便举着一根长长的竹竿,顶端绑了铁钩,仰着脖子够那些紫红紫红的嫩芽。香椿芽掰下来,用开水一烫,那股气味便猛地蹿出来——-怎么说呢,像是草木的汁液浓缩了十倍、二十倍,带着一种近乎霸道的浓烈。母亲把它切碎了拌豆腐,或者炒鸡蛋。我头一回吃,觉得满嘴都是奇怪的味道,像嚼了一片树叶,又像舔了一口药水。皱着眉头咽下去,心里嘀咕:这有什么好吃的?
  可奇怪的是,过了几天,竟又有些想它。那种浓烈的味道,像是给寡淡的舌头来了一记清脆的耳光,打完了,反而觉得有点过瘾。再吃第二回、第三回,慢慢地,就品出了其中的好——香椿的香,不是温吞吞的香,而是带着一股子野性,像是春天把自己最热烈的部分全部塞进了这几片叶子里。后来每到春天,不等祖父去摘,我自己就惦念上了。凉拌香椿,香椿炒蛋,甚至香椿拌面,吃得满口生津,觉得没有这一口,春天就不算完整。
  再说鱼腥草。第一次遇见是在四川朋友家里,他热情地夹了一筷子凉拌的折耳根放进我碗里,我嚼了两下,脸色就变了——那味道,真的像是刚从水里捞起来的鱼,带着一股浓浓的腥气,又夹杂着泥土的、草根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滋味。我当时差点吐出来,碍于面子硬生生咽了下去,喝了一大杯水才压住。朋友哈哈大笑,说:“第一次都这样,多吃几次你就离不开了。”
  我当时不信。后来因为工作的缘故,在西南待了几个月,餐桌上总少不了这道菜。起初是礼貌性地夹一两根,慢慢地,从“能吃”变成了“还行”,又从“还行”变成了“今天怎么没上折耳根?”到最后,我居然主动去买,洗干净了掐成小段,用盐、醋、辣椒油、花椒粉那么一拌,吃得津津有味。那股腥气,不知何时变成了独特的清香,脆生生的口感,越嚼越有味道,像是跟一个脾气古怪的人交了朋友,一旦走进他的内心,便觉得分外真诚。
  荆芥又是另一番光景。中原一带的人爱吃这个,叶子像薄荷,味道却大不相同。头一回吃,觉得像薄荷和香菜生了个孩子,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冲劲儿。凉拌黄瓜里放一把,面条里丢几片,初入口有些刺激,甚至微微发苦,但回味里却有一丝清凉。习惯了之后,便觉得没有它,夏天的凉面就少了魂魄。
  这些各色的食物,让我想起一类人。
  生活中总有那么一些人,不随和,不圆融,第一次见面,言语之间带着棱角,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冒犯。他们不像白菜豆腐那样温润妥帖,不会在第一时间让你感到舒服。可是,如果你愿意放下偏见,多接触几次,往往会发现他们身上有旁人没有的坦率、真诚,或者某种独特的才华。他们不善于迎合,也不屑于讨好,但他们的“刺”底下,藏着值得深交的东西。提醒我们:这个世界不只有一种味道,不只有一种活法。就像那些个色的味道,让我明白,不必一味地追求顺滑和甘甜,要敢于接纳那些尖锐的、陌生的、甚至一开始令人抗拒的东西。
  与温厚者为伴是福气,与“各色”者相交,也未尝不是人生乐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