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顺着山路走下来,午后的石榴园格外安静,只有山风轻轻拂过耳畔,仿佛在喃喃自语。然后,我看见了坐着的她,仰着头,微眯着眼,在春阳里打着盹。一人,一椅,一桌,还有一片漫在山坡上的石榴园。
我在她身旁的水泥台上坐下。一路走来,我从榴园小镇的刘庄村穿过,途经一片又一片石榴园,经过赵庄,来到靠近塔山村的这片园地。妇人见我要落座,连忙把竹椅让给我,我连连婉言谢绝。
桌上摆着两盆蛋,一盆沾着草屑的鹅蛋,一盆土鸡蛋。“这样坐着,没人时,不着急吗?”我问道。“不急,习惯了。好几年没出过门,这一群鸡呀,鹅呀,羊呀,也离不开人。”她说话时,望着对面的山坡。
她又慢慢说着,“平时不摆摊,只周末出来。上午可忙了,给石榴树剪枝、往树根旁撒羊粪做肥料。”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山路对面成片的石榴树枝干苍劲,尚未吐新叶,两间狭小的青砖房坐落在半山腰上,一条白色的电线从远处蔓延而来。墙根处,有几只翘尾巴的公鸡正在啄食,又忽隐忽现。
“这片园子都是您家的?羊呢?”“好几十头呢,老伴儿赶上山放了,这边的草都被吃光了。”她笑着。“鸡还多吗?”“春节前卖了不少,只剩几十只了,老主顾常上门来买。”春风像是卸下了我所有的包袱,不急着赶路,我就听她讲着农事,也讲着已成年儿子的婚事。几位熟客从车上下来,要买土鸡蛋,妇人又上山取来一大桶鸡蛋。
我挑了两枚鹅蛋放进背包,准备继续徒步。那只卧在篱笆旁的小黑狗在阳光下睡得正香,我望着盈满笑意的妇人,又回望山上那间简陋却安稳的青砖小屋,心中满是触动。
只是前行了百十步,我看见有一处篱笆打开了一扇门,有隐约的身影站在树上。我轻轻走进去,等他发现近处的我时,正好从树的高处下来。“忙着呢!这什么样的树枝需要剪掉?”我打着招呼。“枝头密的,高处的,不然下石榴时麻烦。”他说着,又走向另外一棵树,我隐约觉得他的左腿有些异样,“腿不舒服吗?”我关切地问。他一边剪着榴枝,一边回我的话,“是脑梗后遗症,偏瘫了。”“那你这还能上树,还能干活,恢复得不错了。”我由衷赞叹着。“58岁时得的脑梗,三年了,恢复得还不错。就是得这病太受罪了”,他感叹着。“……你一天能剪多少棵树?”我转移了话题。“一天十几棵,这一片两亩多,得剪一段时间呢……”
邻近的园子里,有人带着儿女刨除树根,有人全家合力锯枝嫁接,剪断的枝条上细心缠好薄膜,只为嫁接新的品种。
春风如约而至,每一个辛勤的榴园人也从不辜负与每一片山林、每一棵石榴树的约定。他们像守护家一样守护着村庄,守护着石榴园,让古老的山林时时绽放着青春的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