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史籍记载,同乡会馆的源头可溯至明朝永乐年间,是由在京的芜湖商人率先筑起的巢。大抵是商旅辐辏、市廛繁华之地,会馆便也如雨后林菌,蓬勃而生。譬如苏州,明清行会鼎盛,会馆曾多至六十余处,引得时人杭世骏感叹:“会馆之设,肇于京师,遍及都会,而吴阊为盛。”
把目光收回江淮。合肥,昔为庐州府治,水陆交汇,自古便是商贸要冲。太史公在《史记》里早已点明:“合肥受南北潮,皮革、木输会也。”作为重要的“输会”,这里曾堆积着大别山的木材、药材,巢湖运来的水产,尤其是关乎攻守的皮革,帆樯林立,万船辐辏,喧腾一时。
时光流转,至清末民初,合肥的都会光环虽渐黯淡,区域间的商贸却未歇下。四方商人仍汇聚于此,开作坊,立商号,结成行帮。一时间,外籍商人竟反客为主,握住了诸多行业的命脉:湖北人的“汉坊”专司印染,福建人执掌糕点,江西人经营木瓷,南京人垄断药铺,泾县人则包揽了丝织与绸布……他们在攫取商机的同时,也将故乡的符号——会馆,一一镌刻在合肥的街巷之中。当年知名的,便有江西、金陵、两湖、泾县、旌德、山陕、福建、徽州等八大会馆,宛若八颗异乡的种子,在此落地生根。
说起江西会馆,在老合肥的记忆里,其名声并非缘于巍峨,而是缘于一桩闹得满城风雨的纠纷。馆址在今淮河路老市政府大门前,本是赣籍木商、瓷商往来歇脚议事之所。正殿九间,飞檐高耸,却不慎高过了东邻文昌宫的屋脊。在笃信文运的地方士绅看来,这无疑是僭越与冲撞,于是群起而攻之,必欲拆之而后快。江西商人无奈,只得乘慈禧老佛爷寿辰之机,呈请将馆名改为“万寿宫”,内供太后肖像,这场风波才悄然平息。
金陵会馆,坐落于县桥西畔的九狮河沿(淮河路与阜阳路交口原市政协附近),气派又不同。高耸的照壁,阴文深刻“金陵会馆”四字,内有瓦屋八间,厢房两楹,庭院幽静,四时花开。连地下埋设的界碑,都一丝不苟地刻着馆名。那时节,南京药商在合肥势力颇大,种德堂、春和义等字号赫赫有名。馆务便由种德堂主人陶海仙主持。星移物换,至解放初,馆舍已多半倾圮。
两湖会馆,则凝聚着湖南、湖北两省商人的合力,位于今合肥三中附近的义仓巷,早已无迹可寻。湖南人多经营铜器,叮叮当当的敲打声里,带着湘楚的硬朗;湖北人则几乎垄断了印染业,以致直到抗战前夕,老合肥人仍习惯将印染作坊称作“汉坊”。民国时期,会馆的主事者是一位姓艾的湖北商人。他起初以收购、加工猪小肠(制作肠衣)起家,将产品售与外商,后开设“艾宏兴”百货店,生意滚雪球般越做越大,终成合肥商界巨擘。他的发迹史,正是一部微缩的、充满草根智慧的客商奋斗史诗。
其余诸馆,亦各有其故事。泾县会馆曾矗立在今百货大楼之地,旌德会馆后变为和平桥小学(今为安庆路幼儿园),山陕会馆门悬“大义坊”匾额,福建会馆别名“天后宫”,一度还演变为合肥最早的剧院“庆舞台”。而汇聚了徽州府(包括今歙县、黟县、绩溪、祁门、婺源等地)商贾力量的徽州会馆,旧址在长江中路老省政府西侧。
这些散落在旧城地图上的会馆,规模形制各异,却无一不是那个时代匠心与财力的凝聚,其建筑格局,远非寻常民居可比。如今,我们已难在合肥街头觅得它们一片完整的瓦当、一根倔强的梁柱,唯有从故纸堆与老人口传的零星信息里,拼凑它们曾经的轮廓。那不仅是异乡人的堡垒,更是一方融汇了南北建筑语汇、凝结了商业行帮精神的文化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