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墨寄哀思：挽联中的“胡适世界”

胡适喜欢写字、题字，也好作对联。因为既经历了旧社会，又走向了新时代，所以胡适所作的对联既有文言联，又有白话联，有的还文白相间。胡适一生留下的对联很多，但挽联屈指可数。不过，虽然数量极少，却字字藏情、句句见心，也是窥探胡适内心世界及观照其现实生活的一扇“窗口”。
“长路平原”联（挽程乐亭）　
　长路漫浩浩
　平原独茫茫
　　1911年6月21日，在致许怡荪的信中，胡适写道：“乐亭之丧，闻同志有为之开追悼会者，弟拟为文挽之，而不能成，且集《文选》句为一联：长路漫浩浩，平原独茫茫。”
　　信中提到的“乐亭”，是程乐亭，名干丰，安徽绩溪人，与胡适是同乡。程乐亭出生于商贾世家，先祖在鼎盛时期曾在江苏开设4家当铺、6家衣店，在上海、杭州有大型杂货铺子。到程乐亭父亲程松堂一辈，也还是经商为主，富甲一方。尤为称道的是，程松堂为人敦厚，“好施而不责报，见侵而不以为忤”。
　　胡适与程乐亭相识于1908年。胡适回忆：“余识乐亭在戊己之际，（其）已丧母矣，形容惨悴，寡言笑；嗣后虽数数相见，其所与我言才七八十语耳，盖其中怀惨痛有难言者。不知者以为乐亭矜重难合，而焉知此乃前数年沉毅任侠扺掌谈论不可一世之少年耶！”那时，胡适年轻气盛，但对程乐亭的学问、人品都很佩服，认为他“深于英文，尤工音乐，同学有所质问，辄极其心思为之往复讲解”。在胡适看来，程乐亭辞寡言少，却心地善良，待人真诚。
　　胡适与程乐亭年纪相仿，虽然交往时间不长，但有两件事深深影响了胡适。一是因程乐亭与许怡荪是亲戚兼同学，胡适得以与许怡荪相识相交，成为挚友；二是因程氏父子乐善好施，“慨然以百金相假”，胡适北上参加庚款留美官费考试“始克成行”。
　　1910年6月，胡适北上应考，程乐亭离沪返乡，两人再未相见。1911年3月26日，程乐亭不幸早亡，时年21岁。此时，胡适正在美国留学。得悉噩耗，胡适深感悲伤，作《哭乐亭诗》怀念故人，其中写道：“兰蕙竟早萎，孤桐付薪爨。
　　天道复何论，令我訾裂盱！”不久，胡适又作《程乐亭小传》以酬亡友，哀婉之情，不忍卒读。
　　1917年6月，程乐亭父亲程松堂病逝。即将学成归国的胡适稽首哭泣，赠奠仪四百，并敬送挽联，曰：“泛爱于人，无私于己，说什么破产倾家，浑身是债；蔼然如春，温其如玉，看今日感恩颂德，有口皆碑。”
　　胡适对程氏父子的恩情始终铭记于心，在日记、书信、自述里一再提及。而为一对父子作挽联，在胡适一生中也是只此一次。
　　“君是我洒”联（挽胡节甫）
　　君是一个失败的英雄，
　　而今已矣；
　我洒几点感恩的眼泪，
　　何日忘之！
　　1918年3月23日，胡节甫在上海病逝，胡适为他撰写了这副挽联。挽联文白相杂，庄谐相融，寄托了胡适对胡节甫的无限感激。联中“失败的英雄”，是指胡节甫志在商海，却几经沉浮，最后以失败告终；联中“感恩的眼泪”，则是指胡节甫曾经帮扶胡适，恩重如山。
　　同样是在1910年，胡适意欲北上应考，可顾虑重重：要筹措养母的费用，要偿还几笔债务，要有离沪北上的盘缠，还要预备两月的开销，等等。除了有程乐亭、许怡荪等人的鼎力相助，胡节甫也是对胡适帮扶甚多的一个。
　　胡节甫是胡适的族叔，胡适称他为“节公”。胡节甫长年在上海做生意，很爱惜族中人才，一心希望胡适求学上进、出人头地。胡适考取留美官费生后，胡节甫向他承诺，每年遇必要时，可以垫钱寄给胡适母亲家用。胡适在美留学期间，数次处境艰难，“乞其代挪借今年家用”，胡节甫信守承诺，屡屡相助。
　　1917年7月10日，胡适从美归国。胡节甫与胡适的兄长、侄儿等一道前往码头相迎，欢欣之情溢于言表。
　　胡适任职北大后，经济状况大有改善。1918年1月28日，胡适写了一封长信给胡节甫，对他多年来为自己代垫各款表示感激，并言明“此款于明年为始，分四期归还”。因为母亲的缘故，胡适常常嘱托胡节甫帮忙带物、代购，胡节甫每每应承，尽心尽力。
　　得知胡节甫去世的消息，胡适“悼叹终日”，感慨他“一生不曾享一日福，今年七十，乃客死于外，甚可感叹”。1918年4月7日，他在给母亲的信中说：“我在家出外时，曾在晏公塘写信与节公，请他把生平事迹告我，以便替他作一篇寿序。我从来不肯替人作这种文字。今因节公待我特厚，故不待人求，自请为之作寿序。”可惜的是，胡节甫虽有此意愿，却未有此福分，不等把生平事迹告知胡适，便撒手人寰。胡适“思之更加感叹”。
　　“心虚人亡”联（挽刘天华）
　　心虚功苦，此才不易得；
　人亡琴歇，天道果无知？
　　1932年6月8日，民族音乐家刘天华不幸早逝。他的一众好友及弟子为纪念他，编纂了《刘天华先生纪念册》。在纪念册的“忘挽录”中，收录了胡适为他所作的挽联——“心虚功苦，此才不易得；人亡琴歇，天道果无知？”刘天华出生在江苏江阴，家中排行第二，他的兄长即是著名语言学家刘半农。刘天华自幼喜爱音乐，成年后已熟练掌握多种乐器的演奏技巧，尤其痴迷二胡、琵琶、古琴等中国传统乐器，并致力于改进中国传统音乐。
　　1922年8月，北大的音乐研究会更名为音乐传习所，成为中国第一所专门的音乐教育机构。刘天华受蔡元培校长之聘，到北大任教，“教授琵琶、二胡两种乐器”。刘天华跻身北大，与胡适成为同事。而胡适与刘半农早已相识，过从甚密，对刘天华自然也就多有了解。
　　胡适在挽联中称“此才不易得”，主要是因为长期以来，二胡都被视为“贩夫走卒”的玩物，登不上大雅之堂。但刘天华却能借助二胡“自抒妙意，创为新声”，且让二胡在堂堂北大有了一席之地。正如刘半农所说：“二胡地本庸微，自有天华，乃登上品。”
　　刘天华确实是难得一见的音乐奇才。在刘天华的十大二胡名曲中，《病中吟》是处女作。当时，他因父亲去世、自己失业，深感前途迷茫、苦闷难遣，一再拉琴诉情，最后创作了这首曲子。《病中吟》初名《胡适》，意在表述自己无所适从、无可奈何，却又不甘沉沦、立志奋发的心情。后来，胡适因发起文学革命声名大噪，为避免与胡适的名字混淆，曲名改为《安适》。但“安适”二字，容易被人误解，于是再次改名，最终定为《病中吟》。
　　1932年6月，刘天华正忙于收集民间锣鼓谱，突然患上猩红热，短短一周便病逝了，年仅37岁。天妒英才，同人骤逝，胡适不禁发出“天道果无知”的哀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