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家鼐(1827-1909),安徽寿州(今寿县)人,清咸丰状元、光绪帝师。1898年以吏部尚书、协办大学士受命创建京师大学堂(今北京大学),任首任管理学务大臣,被誉为“北大先导,晚清文衡”。宣统元年(1909)卒于任,谥“文正”,这是中国封建社会文官的最高荣誉。
从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六月初十日首次以“假满未痊”为由请求简员署缺,到宣统元年(1909)九月二十一日最终呈请“久病未愈开缺”,前后十年间,共上呈七份乞病开缺奏折(见《孙家鼐文存》)。这些奏折在王朝末世的背景下,既记录了一位传统士大夫的衰年病痛,也展现了一位老臣在晚清复杂官僚体系中的风骨。
三次乞病
光绪二十五年(1899年)一年之中,孙家鼐竟有三次乞病。
六月初十日(7月17日),第一份奏折《假满未痊恳简员署缺由》。孙家鼐奏称:“臣素患筋骨疼痛旧疾,每遇风寒侵袭,四肢维艰。往用温药熏敷调理,不出十余天即可见效。此次旧病复发,虽已蒙恩准假四次,累计近两个月,至今左腕右膝仍筋脉牵掣,行走跪拜均不灵便。所任吏部尚书一职,事务最为繁要,已有一个多月未能到署办公,实属旷职已久。尤以所管大学堂差事,只臣一人管理,并无同僚协办,且属创办伊始,一切章程须随时斟酌;生徒讲学进德诸事,若非时常亲自接见督察,便难周知。久未到堂,心中尤为焦灼。惟有恳请皇上准将吏部尚书一职简员暂署,并派专员暂管大学堂事务;另赏假一月,俾臣专心医治。俟四肢痊愈,即当销假趋职。”
奏折中,孙家鼐详述了“筋骨疼痛旧疾”及“每遇风寒侵袭,四肢维艰”的状况。他强调吏部尚书一职“最为繁要”,而管办的京师大学堂“只臣一人管理,且属创办”。戊戌变法后,新政推行,孙家鼐身负重担,其职守意识由此可见。
七月初十日(1899年8月15日),第二份奏折《病请开缺由》:“窃臣前因筋骨不和,请假调治五次,蒙恩赏假将近三月,逐日以汤药熏洗、膏药敷贴,奈受患已深,急难见效,左手右膝掣痛如故,行走跪拜蹇涩异常。伏念臣年七十有三,日形衰老,筋骨掣痛,难谓风寒之外袭,实由气血之内亏。旧时疾患多发于秋冬,今于盛暑之时,医治难效,则秋冬以后,病恐益深。臣所管差务,皆关紧要,若以病躯恋栈,糜禄旷官,夙夜自思,弥形足蹐脊踞。惟有吁恳天恩,开去臣协办大学士、吏部尚书之缺,并开去一切差使,俾得专心养息。倘能托皇太后、皇上洪福,医治痊愈,仍当泥首宫门,力求报效,断不敢稍耽安逸,自外生成。”
在“五次赏假将近三月”后,73岁的孙家鼐首次提出“开缺”之请。他特别指出“盛暑之时医治难效”,病势有不可逆之趋势。值得玩味的是,他称“年七十有三,日形衰老”,又承诺“倘能……医治痊愈,仍当泥首宫门”,为自己预留了回旋余地。
时隔两月,孙家鼐于本年度九月二十四日(1899年10月28日)第三次上奏,再请开缺,甚至“遽请退休”。年逾七旬的孙家鼐在此折中语气愈发谦抑。他说,在获得“赏假一个月,毋庸开缺”的懿旨乃至“赏给人参调理”的殊恩后,却又因“数遇大风,重经感触”而病情反复。自称“以碌碌庸才,忝窃高位”,“行步蹇滞,陨越时虞”。在屡次乞病开缺的奏折中,孙家鼐既维护了帝王权威,又申明了休致的合理。
两次请辞
光绪三十一年(1905年),时隔六年后的两次请辞。
二月初十日(1905年3月15日),第四份奏折《年迈力衰恳请开缺折》。孙家鼐称:自去年十一月,因偶然受寒引发旧病,导致筋骨不和、行动不便,难以跪拜行礼,并伴有头晕耳聋症状。多次请假休养,至今已两月有余。如今假期届满,外感风寒虽已痊愈,但精力日益衰退,两耳益聋,眼目昏暗,咫尺不能辨人,行路时虞倾跌。
此时孙家鼐已79岁高龄。病情描述发生了变化:之前主要是肢体疼痛,现在则转为感官功能衰退。与此同时,他的政治地位却再次提升,官至“大学士、管理吏部事务”。然而,其奏折口吻仍是:“惟有吁恳天恩,赏准开缺,并开去一切差使……再能强健,仍当求赏差使,以效微臣拳拳报国之忧”。这是请辞策略,还是口是心非?是效忠朝廷,还是继续恋栈?难以断言。
四月初十日(1905年5月13日),第五份奏折《恳请开缺折》:“窃臣于二月初十日因病请开缺,仰荷天恩,赏假两个月,安心调理。臣闻命之后,饮食起居随时节慎,冀得精神稍复,借以仰答恩施。乃两月以来,迄无效验,虑事则心神恍惚,行路则筋骨拘牵,耳聋目昏,视听迟钝,久旷职守,夙夜难安。惟有吁恳天恩,赏准开缺,并开去一切差使。衰朽余生,但能调理康强,仍当力图报称,不敢自外生成。”
此时已到光绪朝的尾声。孙家鼐在获得两个月病假后,“饮食起居,随时节慎”,但“迄无效验”,仍是“心神恍惚”“筋骨拘牵”。奏折中既有“衰朽余生”的自况,又有“仍当力图报称”的承诺,儒家士大夫“致身不忘君”的道德要求跃然纸上。
最后陈情
宣统元年(1909年),孙家鼐的最后陈情,也是其生命的终章。
八月二十一日(1909年10月4日),孙家鼐“病请开缺”仍未被批准;九月二十一日(11月3日),他再次上奏“久病未痊呈请开缺”折,仍未被批准。
26天后的十月十七日(11月29日),这位历经道光至宣统五朝的老臣溘然长逝于任上,终年83岁。最终以乞病的形式,为自己的政治生命画上句号,这也是孙家鼐有别于他人的独特之处。
孙家鼐为官期间的屡次乞病开缺,是真病、托辞,还是抗议?
1898年戊戌政变后,慈禧太后企图废立光绪帝,孙家鼐力谏不可,随后以病乞休,回乡探亲。论者多认为,他的此次乞病开缺,含有对政治局势的不满和抗议成分。当时他已73岁,长期处于政治漩涡中心,身心俱疲,通过乞病开缺表达对废立之举的反对。
通读奏折,孙家鼐的屡次乞病开缺,既有真实的身体原因,也有政治因素的考量,不能简单地归因于纯粹的托辞或抗议。其为人处世,可谓光明磊落。
孙家鼐的贡献,以主持“管理大学堂事务”最为著名。戊戌变法失败后,他成功说服慈禧保留大学堂,在复杂的政治斗争中,为办办停停的大学堂争取存续空间,避免了被彻底废除的命运,使其成为中国近代高等教育的火种,为后来的北京大学奠定了基础。
李振东在《北大的校长们》一书中指出,在维新人物中,孙家鼐与大部分维新派的激进主张不同,他倾向于谨慎和务实,观点持重中庸,因而往往被误认为是“帝党”中思想保守的“右派”,却忽视了其风骨。
同为帝师,资历高于孙家鼐的翁同龢曾这样评价他的同僚:“孙燮臣沉潜好学,服膺王阳明之书,立志高远,凝厚而开张……”晚清时代,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观念交织,风云激荡,翁同龢对孙家鼐的评价值得重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