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千年徽州》在央视黄金时间的播放,古徽州的“徽商古道”,霎时成为一个热门话题。然而在遍布徽州的几条“徽商古道”中,最最宽阔、最最宜人、最最蕴含徽商故事的,则要数这条穿越西武岭的“徽商古道”了。
西武岭横亘在黟县西南隅的武亭山与西屏山相挟之处,它不似黄山那般雄奇险峻,也无齐云山的仙气缭绕,却以一身烟火与沧桑,在徽州大地的褶皱里,静卧了千年。这道垭口海拔三百七十余丈,岭南是祁门,岭北是黟县,既是两县的界碑,也是古徽州人走出大山、奔赴远方的起点与归途。
踏访西武岭时,春雾尚未散尽。沿着隐约在草木间的古道前行,脚下的花岗岩石板被岁月磨得温润发亮,每一级石阶都不逾二十公分,是清乾隆年间孙洪维修路时定下的规制。偶尔能看见石板上刻着“工”“年”字样的记号,是当年工匠的印记,还是工程的计量,已无人深究,只在风露中,默默诉说着百年前的匠心。
古道两旁,草木肆意生长,野藤攀着古木,新绿缀着旧枝,将这条曾经“肩相摩,踵相接”的官道,晕染成一片清幽。行至岭头,一座四方石亭赫然矗立,迎路横跨,供往来行人歇脚避雨。亭门两侧,“东来紫气”与“西武雄关”的石额虽经风雨侵蚀,字迹仍依稀可辨。亭里的墙壁上,题了这么一首不知年代、不知何人的打油诗,如下:“背井离乡路千条,西武岭上发牢骚。世人似我谁知我,舍身南北走一遭”。亭旁的古松苍劲挺拔,巍然屹立,不知看过多少商贾挑夫、文人墨客,在亭中歇脚,饮一杯凉茶,再续前路。茶亭曾有一联:“为名忙,为利忙,忙里偷闲,吃杯茶去;劳力苦,劳心苦,苦中作乐,拿包烟来”,道尽了古往今来行者的奔波与从容,如今联语虽失,那份烟火里的哲思,却仍萦绕在亭间风里。
西武岭的记忆,从来都与“路”紧密相连。唐时,黟县县令路旻凿石为盘道,让荆棘丛生的山野有了人行的痕迹;宋时,黄葆光开通樵路,垒砌石磴,让往来更为便捷;清乾隆年间,孙洪维倾资捐修,耗银万两,历时四年,将羊肠小道拓为坦途,宽处可达三丈,窄处亦有一丈半,八人抬的大轿子亦可从容上下。他曾袱被宿于岭麓庵中,日夜监工,听闻挑油夫雨天滑倒,便即刻赔偿油钱,又命人凿槽防滑,这份善举,被石板铭记,被草木传颂。
这条古道,曾是黟县人出外经商谋生的必经之路。民间流传的“过了西武岭,不管家中盐油米”,道尽了这份远行的决绝与无奈。当年,徽商巨贾胡贯三雇佣上百人的骡马大队,踏着这条古道,将江西的粮食运至黟县,“西武岭头新米到,担夫羼土碓羼糠”的诗句,定格了那份喧嚣与繁忙。
古筑村、关麓村因这条古道而兴,关麓古称“官路”,因地处古道之侧,明清时期商铺林立,客栈相连,“关麓八大家”的恢弘民居,便是徽商荣光的最好见证。
岁月流转,古道的繁华终随时代变迁而淡去。如今,祁黟两地早已修公路至岭头,S477西武岭隧道的通车,让翻越山岭不再艰难,昔日的茫茫古道,如今已变通途。站在岭头远眺,岭北是黟县的阡陌桑田,白墙黛瓦隐于青山绿水间,“北庄岭下女绩麻,西武岭边女纺花”的田园景致,虽已远去,却仍能在风中寻得一丝余韵。岭南的祁门群山连绵,云雾缭绕,仿佛能看见当年商队的身影,在古道上缓缓前行,蹄声哒哒,回荡千年。
下山时,雾已散去,阳光透过枝叶洒在石板上,光影斑驳。回望西武岭,它依旧静卧在群山之间,不张扬,不喧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