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我与大哥、二哥相约,一同回老家做清明。
一大早,我换乘两路城乡公交,赶到五十公里外的会宫岔路口。从县城出发的二哥、二嫂带着女儿女婿和外甥女,已在路边等候多时。
二哥的女婿驾驶新能源车,载着我们沿省道、县道、乡道、村道,一路向老家的小山村驶去。途中接到妹妹的电话,问我们到哪儿了,我报了位置。大嫂远在浙江帮儿子带孩子,脱不开身,这个清明,便由我和二哥一家、大哥、妹妹一同操持。
小车停在大哥家门前的水泥地坪上。妹妹和大哥提前备好了果品菜蔬,正在厨房里忙碌,张罗了半上午,连早饭也没顾上吃。
前些年,二哥生了一场大病,腿脚不便,跑不了山路,便在堂屋里歇着。可到近处山上祭祀时,他还是在女儿女婿的搀扶下,颤颤巍巍,一小步一小步地挪到父母合葬的墓前,跪拜追思。墓台边,大哥二哥当年栽下的四棵柏树,已蓬勃如高塔,瓦钵粗的主干像旗杆般挺立,山风掠过,呼呼作响。
少年不识愁滋味。二哥家上小学的外甥女被山上金黄色蒲公英吸引,小跑着采摘,别在耳朵上,明艳艳的,一如当年的我们自己。
一路跑山祭祀,所见皆是家乡的变化。大哥屋后三面环抱的矮山上,曾经遮天蔽日的杂木枯树已被清除,改造成茶园,种了大片白茶。一尺多深的茶苗绽出新芽,嫩黄中透着清香,惹人喜爱。山脚下曾经杂草丛生的溪涧被清理,两岸砌起水泥挡墙,溪涧边的村组公路也拓宽了不少。路边新立了更高更粗的电线杆,妹妹说,村庄即将进行电网改造,增设变压器,以后家家户户开起空调也不会停电。庄子里停车场边的电线杆上,新架了感应式太阳能路灯。大哥说,这是小母舅掏钱装的。晚饭后,乡亲们去田畈里散步逛趟子,再也不用摸黑了。我还看到,家家户户门前都铺了水泥地坪,不见尘土垃圾,干净整洁,看着顺眼,也舒心。
村庄的面貌越来越新,庄子里的人却一天天变老。前些年回老家,村民大多外出,八九户人家的庄子,只有两三个人在家。如今,他们年纪大了,手脚不再利索,便守在老家,再也不出去了。我看到那些与我年龄相仿的发小,一个个变成了小老头、小老太,前额眼角都爬上了皱纹,一头乌发变成浅白,像溅了石灰粉,乍一看,竟有些认不出来了。
中午在大哥家吃饭。妹妹执厨,二嫂在土灶下生火添柴,大哥忙着屋里屋外张罗。鸡鱼肉是大哥和妹妹提前两天就备好的,芫荽、菠菜、菜薹是菜园里现掐的,新鲜水嫩。热气腾腾的农家菜端上桌,大家围桌而坐。大哥身体不好,在吃药,本不能喝酒,但当天高兴,还是端起杯子开了戒。二哥也不能喝,可也端起了杯。我平时滴酒不沾,不知怎的,竟被大哥斟了满满两大杯。兄弟仨平时话不多,要说的话都藏在酒里,一口一口地咽下。
菜好酒好,吃着喝着,我的话渐渐多起来,聊起家乡的变化、交通的便捷,聊家乡的环境越来越好,看到的人却越来越老。我隐隐觉得,大哥也老了不少,饭量少了,话也少了,许是为女儿的企业操心吧。
妹妹端着碗正在吃饭,手机忽然响了,是妹夫打来的视频电话。妹妹将手机朝桌子上扫了一圈,就看见妹夫在视频中向我们招手,说刚下班,准备去吃饭。山区网络不好,视频卡顿,不一会儿信号中断,图像定格后消失了。
妹妹说,前天晚上七点多,妹夫在手机监控里,看到庄子里的两位发小在自家墙角的路灯下聊天,就搭着话应了一声。两位发小听到头顶上传来熟悉的声音,吓了一跳,仰起头,才发现墙角的摄像头,哈哈大笑,叫着说,早点回来呀,我们想你呢。
在妹妹调侃式的讲述中,我知道妹夫很想回老家,和妹妹一起在附近找点活干,不想再跑那么远打拼了。我知道,人一上了年纪,总会想家,想念家乡熟悉的山水,熟悉的人,熟悉的泥土气息,熟悉的家乡味道。城里的风景再好,那都不是自己的家。
我没有车,本打算坐二哥回程的电动车,在会宫岔路口下车转乘公交。但侄女婿坚持开车送我。就这样,侄女婿驾驶电动车,载着我和二哥一家五口,绕道六十多公里,将我送回家。下车时,我拎着从家乡带回来的土特产和农家菜,望着二哥一家旅途劳顿、略显倦意的笑脸,眼里竟有些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