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送孩子上学放学,是我每天的“功课”,也就暗暗注意起了校门口的保安大叔。
他总是精神抖擞,满脸笑意。我有些不解:天天反反复复做相同的事情,怎么不见一点疲态?况且保安是一个严肃近于刻板的岗位,他又为何做得欢欢喜喜?
学校在市区蛮热闹的地方。大门在两条马路的交会处。每到开学放学,近三千孩子如流水一样淌进淌出。他们着黄色校服,如同一大群小鹅浮游过来,欢欢喜喜,叽叽喳喳,打打闹闹。校方管理有序,放学时每几分钟按年级一批批出来,显得多而不乱;每个班一个学生(一般都是个子高的)举着牌子走前头,老师在后面“压阵”,家长们则在路两边,呈夹道“欢迎”状。
大叔的着装是标准化的。灰色的保安服,臂章上有醒目的“保安”二字,戴头盔,套着特制马甲,里面填充着硬邦邦的材料。这玩意在冬天冷冰冰的,夏天火辣辣的太阳照着,又要产生多少热量?一个接孩子的家长忍不住上前递给他一袋湿纸巾,他微笑摆手,婉拒。
他的位置很“枢纽”,得要眼观几个方向。特别是在放学时,他像一道开闭自如的闸门,手朝下一划,各班级的孩子们都齐刷刷地停在大门内,不越线一步;手朝上一举,孩子们涌出大门,“分道扬镳”。
大叔发号施令的工具是手里的电喇叭。他说的是合肥口音甚重的普通话,语速比较慢,大家能听得清楚。他提醒家长(重要的事情说三遍):××班级已到接点,××班级正在往接点的路上,××班级已出校门……与地铁、火车上报站名颇为相似。家长们大赞:大叔是个细心人。殊不知,一次学放下来,他嗓子有点嘶哑了,好在恢复快,不耽误继续洪亮。
上课铃一响,门内的操场上笑语喧哗,沸腾盈天,门外则一下安静下来。他便站在了热闹与冷清的分界点上,显得无所事事。于是进了保安室,拿起搪瓷缸“咚咚”下去了几口茶水。一位家长拽着一男孩匆匆而至。家长骂骂咧咧,孩子哭哭啼啼,显然,父子之间爆发了不小的矛盾。大叔走了出来,孩子挣脱了父亲,躲在大叔身后。他脸瞬间变得异常严肃,正色道:孩子有错和他好好讲道理,干吗弄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还迟到了。说得男子面红耳赤,嗫嚅而退。
他一天不知回应多少个“伯伯好”,大胆的孩子路过时还跳起来拍拍他的肩膀。他一点不恼,嘴角边漾起笑意。他熟悉许多孩子,叫得起姓名,暑假后开学,他说他们高了、黑了;而寒假结束,则问春节去哪了?怎么又胖了?他常常把孩子正一正歪到脖子一边的红领巾,拉一拉脱落的书包带,嘴里喃喃:这么重,现在读书真辛苦啊。他的这些动作显得有些笨拙,但怎么看都温暖。
接送最要紧的是对时间的把控,由于各种原因,家长掉链子的事情时有发生。带队的老师等待片刻还不见家长身影,便把孩子带回保安室,到时让家长“认领”。可有的孩子就是不愿回去,他们就想依偎着大叔。雨天,他会撑起一把伞,那伞严重怀疑是特制的,其大无比;伞下缩着几个孩子,东张西望着,那情景,宛如老母鸡翅膀下护着的一窝小鸡崽。
我曾与大叔有一回短暂的交谈。那天已近黄昏,我在等还在操场踢球的孩子,他还在门口守护。我问他做这份事几年了?回答:五年了。我又不太合时宜地问:看来您挺喜欢这份工作的?他笑了:当然,每天看着这么多孩子嘻嘻哈哈,蹦蹦跳跳,开心。他们在一天天长大,我是一天天老啰。说到“老”,他神情一下黯然了,转身就去拉大门的铁栏栅。
校园里空荡荡的,夕阳从树桠间投下斑驳的光影。关门是个缓慢的过程,沉重,悠悠,最终合拢,“咔嚓”一声落锁。
听说大叔到年底就退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