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冰凌的诗,从“浅褐色的粪便和种子”(《万有引力》,以下所引诗都源自此诗集)里生长而出。句子带着泥土的气息与质感,写法亦如躬身侍弄花草——俯身向下,指尖触碰到生活真实的干潮与粗细。但就在这片泥土之中,始终亮着一颗“为我而亮”的星。
这片天地,并非遁世的桃源,其深处藏着一场与虚无的持久角力。《小西天》仅有四句:“蔷薇就开到这里。你好吗?我轻微厌世。却没有一个湖,能够让我抱着去死。”倦意是真切的,却并未沉溺其中——无湖可赴是遗憾,更是对虚无的主动拒绝。这种拒绝的方式,不是向上的凌空超越,而是向下的深深扎根:用日复一日的劳作,将自己锚定在具体的生活里;用持久的凝视,让生活现出本来的样子。
何冰凌的书写世界也许不算大:一座花园,几条街巷,几处皖地小城,一群至亲挚友。可她偏偏在这方寸之间,耕拓出了足够丰阔的精神疆域。
她知晓铁线莲的肉质根怕湿,懂得冬至的南瓜在屋顶“端坐如佛”的安详,清楚潜叶蝇如何啃食叶片的肌理。这种认知,是手沾泥土、汗滴沃土后才拥有的体悟。正因如此,她笔下的草木挣脱了古典诗词中被赋予的固定表意,恢复了生命本相——饱满的、脆弱的、韧性的、鲜活的。
《飞花令》里藏着一个动人细节:“每当人们夸赞,我总是把布满泥垢的手指,偷偷藏在身后。”这个“藏”有意思——是羞怯,还是暗自笃定?
《铁线莲之歌》书写一种动辄枯萎、又动辄爆出新芽的植物。诗的前半段如植物志,罗列别名、科属、病害;后半段笔锋一转:“活着,是为了枯萎/仿佛枯萎——就是永生。”劳作的意义,不在于规避枯萎,而在于参与这一过程——松土、浇水、等待,看它在枯萎之后,是否愿意再绽新绿。
躬身深耕方寸之地,是否意味着格局的局限?何冰凌以“折叠”为方法,给出答案——恰恰是向下的深耕,让方寸之地承载起阔远的精神向度。
她写清明扫墓,视线从亲人的坟茔移开,沿着“浑浊的小溪流”伸向远方:公婆劳作一生的水泥厂,如今已成县重点高中,“生铁栅栏内,到处走动着——/修剪如冷杉般/整齐的/新人”(《清明扫墓帖》)。个人的哀思并未凝滞于此,而是流了出去,汇入产业变迁、生命代序的河床之中。这并非刻意的主题升华,而是目光的自然流转。一个看惯草木枯荣的人,自能以这般视角看待人世的更迭。
躬身侍弄花草,大多时候是沉默的。何冰凌的诗歌,亦带着这种沉默的底色。
《献诗》里有一段自白:“当她低头,并不代表她在想念那些已经失去的。她没有哭。为什么一定要哭?你太多情了。这不好。”历经“梦魇、分娩和死亡”的十年,落于纸上的只有一句:“在徐河,我是个消失的青年,是我妈妈的好女儿,我还要一直做下去。”厚重的生命过往,沉淀为朴素的生活准则——“不哭”,是对廉价抒情的警惕,更是对自己的一种要求:不管经历什么,都守住那个身份,在人间继续“做下去”。
何冰凌像一位手持棱镜的书写者,它不提炼纯粹的光,而是让生活的全部光谱——粗粝与温存、伤痛与庄严——从中穿过。她坚信“白天被鹰啄的伤口,到了夜里,会生出泉眼”(《即景》)。
何冰凌的写作,是一条向下的路:
扎进生活的泥垢里,再从那里,遇见星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