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世间唯有读书好,天下无如吃饭难。吃饭难,自小即知,读书好,十几岁才慢慢懂得。经年看书,多好中国文章,从先秦诸子到明清小品,有许多容得徜徉咏味的美文。中国文章向来词句简单,意味深长,甲骨卜辞即偶见精彩,青铜器铭文常有典雅温润的言辞。
工匠制器,几经转换才成,文章也须几经删润。欧阳修作文,反复周折回旋,不存原稿一字。见贤思齐,拙作甫成,逐日熟视,删减润色,少则六七天,多则三五年,方才示人。
荀子说,人研习学问,就像玉石需要雕琢打磨一样。《诗经》有云:“如切如磋,如琢如磨。”亦可谓之学问与文章。文章本天成,也需要妙手,或许不需要琢之磨之,但起承转合的乐趣却在琢磨,奈何奈何,命也命也。年轻时一味追求辞章灿烂,喜欢性灵、情趣、玲珑。现在知道文章要往大处写,哪怕写小品,也向往举重若轻,让人身在局外。
文章过于华丽,终难臻雄浑沉郁境。
那年走黄河,河面宽阔,厚云积岸,大水走泥,气势汹涌,给人很多启发。文章之道要经过明清进入唐宋进入先秦,气不妨往大处鼓,以天地为炉,宁要粗粝的青铜陶罐,不做玲珑的玉片核雕。
青铜器上的饕餮纹在岁月中变得温润,一日日生活,笔下的锋芒也终将化作筋骨,“气傲皆因经历少,心平只为折磨多”。黄河淤泥里沉淀的不仅是泥沙,更是时间赋予的厚重。串字成句,连句成文,心头与笔底跃动的仍是《诗经》参差荇菜的韵律。
好文章,茶之余,饭之余,无功令仕进无文以载道无学以致用,放任笔意,跌宕旷逸,自然随意为上。多少先贤,大有深意,深意在朴素里。《文心雕龙》说,繁采寡情,味之必厌。庄子以为,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美。炫美雕琢,反易阻塞了好文章的坦途。因为朴素,然后正大。正大之好,在不偏不倚,起大风声,作大雅言,其中万千气象,像一片树林,有松、银杏、桂、玉兰、槐、枫、柳、桦、椿、栾、黄杨、枸骨、石楠、海桐、南天竹、铁树……
浮生日常,得以窥见文脉在晨昏定省里悄然流传,无限美意,心怀欢喜。人生或漂泊或安稳,还有几点心事散落庭院或山野梅花,这是作书人的福祉。
宋朝以后,中国绘画始有墨戏法。将砚池残墨,信手抹在纸上,别具一格。徐渭更好墨戏,自况“老夫游戏墨淋漓”,“墨中游戏老婆禅”,“世间无事无三昧,老来戏谑涂花卉。”看他题跋“漱汉墨谑”,沉甸甸四个字,半生悲欢化在墨里。
墨戏之妙,全在戏字。孩童捏泥人,老僧画圆相,皆是无心之作。
绘画如此,文章亦如此。
柳宗元、苏东坡、黄庭坚、陆游,一直到晚明张岱、公安、竟陵,他们下笔亦不乏墨戏的影子。有人谈及苏东坡的诙谐,说是直面人间苦辣酸甜后一种智慧的转化,并非避世逍遥的凉薄游戏:以旷达之心,将苦难与荒谬置于舌端,轻轻咀嚼,最终化为齿颊一声清亮的微笑——这笑,非为抹平世间沟壑,而是教人与沟壑安然共处。且看苏东坡说:“吾弟之文,如雨中山果,不落而自堕。”“比闻和尚戒酒,此是好事。然恐和尚破戒,老僧当如何?”
晚明山阴王思任,晚年自号谑庵,张岱很推崇他,赞扬“笔悍而胆怒,眼俊而舌尖,恣意描摹,尽情刻画”;周作人也说:“以诙谐手法写文章,到谑庵的境界,的确是大成就,值得我辈的赞叹。”读过谑庵《文饭小品》,至今还记得他游历文《天姥》:“饭斑竹岭,酒家胡当垆艳甚,桃花流水,胡麻正香,不意老山之中有此嫩妇。”《游慧锡两山记》:“吃甜酒尚可做人乎?冤家,直得一死。”写泉声泉喉乱放,石头跳地插天,野草茂草跋扈,石壁骨绣毛锦,才情烂漫。《剡溪》文中道:“浮曹娥江上,铁面横波,终不快意,将至三界址,江色狎人,渔火村灯与白月相上下,沙明山静,犬吠声若豹,不自知身在板桐也。”
以谐谑入文,于是恣意,乃至通脱。
文章的事,很难面面俱到,有的大见本色,有的句句文采,有的充满学问,有的趣味横生。本色如情意,文采乃辞藻,学问靠积累,趣味最天然。
好的文章人性复杂、命运多舛,绝不会一体。
读书是一场缘分,彼此不适合,不是作书人的错,更不是读书人的错。一别两宽即可,免得误读,免得唐突。
鲁迅说,作一部书藏之名山,传之其人,早就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也不敢想那些,但还是希望书比人寿。木心写过这样的句子,读来心有戚戚焉:“去吧,去吧,我的书,你们从今入世,凶多吉少。”万一不是这样呢,历代太多废兴成败,常常出人意表。我的书,筋骨并不强健,微若芥子,小似尘埃——
胡竹峰的书啊,你们在人间将要受尽曲折。但我还要道一声珍重,祝逢凶化吉,平安顺遂,文神佑护,诸邪避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