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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开脸

日期:0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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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那应该是那年最早的一场春雨吧,半夜就下得淅淅沥沥,不声不响地把村子润得软软的。这潇潇春雨,宛如一纸无声无形无色的请帖,母亲那些心若灵犀的老姐老妹们,不用声张地主动上门来了。
  德旺大妈带着胭脂粉盒,杨青大婶带着棉线,母亲在粗瓷大壶中,泡好一壶粗枝大叶的壶茶,在向光的门口,摆好三只矮凳。德旺大妈与杨青大婶也不客气,一人牛饮了一盏大壶茶,就坐在门槛边的矮凳上,等着母亲用粉扑蘸起香粉,分别在她俩沧桑而又粗糙的额头,两边的脸颊上,轻轻地扑打着,那黝黑的脸面,渐渐地由黑变白。
  此时,母亲就笑,那两位情不自禁地揽镜一看,镜子中的自己,一下子就由一名村妇,变成了戏台上婀娜的白娘子,也呵呵地笑了起来。
  母亲叉开双手,撑开棉线,左右开弓般地绞起来,那方脸膛,在母亲的手下,就成了一行行稻田,抑或是一垄垄菜园地,棉线一丝丝地移动着,绞起的茸毛,随着香粉绵绵地脱落。
  平时想说又没有机会说的家长里短,就闭着眼睛,随口说了出来。“听说老姑定了亲,是一位军官?”老姑是老村长最小的女儿,年龄快到三十岁了,这在当时的农村,是很少见的。
  “听说瞎娃买了一只里面会说话的电匣子。”瞎娃在村里是位爱折腾的少年,父亲去世得早,母亲踩打稻机打稻时,稻芒刺瞎了眼睛,瞎娃因此没有继续再读书,过早地参加生产劳动。
  “活鬼那天敲洋铁瓶,从村头骂到村尾,干什么哩?”“哪能干吗!她家菜园一只南瓜,被人偷了。”活鬼78岁,当年挑水库挖“神仙土”时,塌方砸坏了她的左腿,走路总是一跛一跛的。从此,她总是阴着一张刀子脸,骂人。年龄越大越肆无忌惮。当地敲洋铁瓶、击葫芦瓢骂人,那算是一种最恶劣的一种咒人方式。
  “哟!痛死我了!”性格绵绵的杨青婶,突然叫了起来。母亲住了手,定眼一看,原来杨青婶的面部有个小疙瘩,按照平时的经验,棉线一绞,也就过去了。哪知,这是一只小痦子。不要以为棉线不过是一根棉线,用力绞缠起来,也有相当的杀伤力。痦子流血了,淙淙地往下滴,滴在料子地上,慢慢地洇漶成一朵朵小花。母亲不慌不忙地从父亲的草药箱中,拿起一撮马勃,敷在杨青婶的痦子上,血就止住了。
  我不知道绞脸算不算一种手艺,反正雨雪天不上工时,村里的大妈大婶都来过我家,请我母亲绞过脸。我年龄渐长,就把绞脸,当成男人每个月都要理一次发。
  不久,老姑要拜堂成亲,老村长的老婆笑嘻嘻地颠着小脚来了,带了一条贴着红纸的方片糕,一斤贴着红纸的宝塔形包裹着的红糖,十只染了洋红的鸡蛋,请我母亲上门为老姑开脸。母亲喜气洋洋地去了,又兴高采烈地回来了。
  我有些疑惑地问:“姆妈!开脸是怎么回事啊!”母亲笑了,“傻孩子,你不是常在家中,看到我给德旺大妈,杨青婶做过吗?”我思忖之后,才恍惚大悟。
  母亲在家给女眷们绞脸,却从来没有在家中,给未出阁的大姑娘绞过脸。原来当地有个习俗,“毛脸的姑娘光脸的婆”。大姑娘只有等到出阁那一天,才能绞脸,但不说绞脸,而只说“开脸”。仔细想想,这“开脸”两个字用得真妙,不知道是谁第一个这样称呼的。当地新人请人开脸,要求是苛严的,光娴熟绞脸这门技术不行,还得夫妇健旺,儿女成全,德要配位。难怪母亲被请去为老姑开脸,来去都是那样喜气盈盈。
  后来,我才知道,麻园村出嫁的姑娘,大都是我母亲为其开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