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到父亲要来看我的电话，我喜出望外，于是便在他进城那天早早地赶到车站迎接。在从车站驶往我家的出租车里，我们父子相谈甚欢，然而到小区门口下车后，矛盾开始悄然发生。我要去超市买菜招待父亲，但他却坚持家里有啥吃啥。父亲年事已高，来到我的地盘，话语权锐减，只能跟着我来到超市买食材。我每挑一样菜，他就嘟囔一句别买，引来不少哂笑，然而父亲不管这些，在他的人生字典里，节约是头等大事，外界眼光不足挂齿。我劝父亲别在公共场合有失体面，可他依旧我行我素。我一气之下将选好的食材放回原位，径直带他回家休息，以免遭更多人笑话。
但是气消之后，为父亲“接风洗尘”的晚饭还是要“正儿八经”地吃的。黄昏时分，我以出门散步为由，骗他来到商场美食楼层，一边“闲庭信步”一边问他想吃什么。父亲看着花花绿绿的饭店，回答得斩钉截铁：“啥都不想吃！”
美食楼层逛完之后，手里收到一摞宣传单，我捧着宣传单让父亲挑选饭店，他将头摇得宛若拨浪鼓：“都说了啥都不想吃，还选啥？”我大为不悦，驳了一句：“带你出门真扫兴！”
趁着父亲去洗手间的工夫，我用手机在网络平台上买了两张自助餐券，等他出来后，遂以不容商榷的口吻说：“爸，咱吃自助餐，省得挑选了。”父亲问：“啥是自助餐？”我告诉他：“就是里面啥都有，想吃啥吃啥，不限量。”父亲又问：“贵吗？”我故意折半报价：“单人几十块，比在老家随礼吃酒席还划算。”父亲穷追不舍：“几十？三十还是九十？”我无心较真其中的价差，拉着他就往自助餐店走，怎奈父亲又挣脱了我的手：“要我说，咱在家下点面条吃就行了，挣钱那么难，过日子要学会精打细算。”我懒得再啰嗦，直接来个釜底抽薪：“餐券都买了，不吃人家也不退钱！”父亲一听没有退路，便也不再坚持了。
进入餐厅选好座位后，我陪着父亲在选餐区转了一圈，给他介绍菜品，以及如何取餐。父亲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带着疑惑的表情再次向我确认：“这里的东西真的都随便吃？”我将食指放在唇边，压低声音说：“是的，但不能浪费。”父亲听后，脸上立刻漾起笑意，似乎对花“几十块钱”吃一顿城里的“高档酒席”颇为满意。
我选好食物来到座位上边吃边等父亲，谁知他端着两盘如山的牛排与海鲜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未等落座就厉声训我：“来到这里你咋还吃西蓝花？店家就喜欢你这样的傻瓜！”在周遭投来的一片讶异目光里，我低头悄声解释说：“吃完再取，细水长流，打持久战。”父亲心无城府，也不顾及体面，他只听说海鲜贵，但是取回来又不会吃，于是我只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手把手教他调蘸料，以及如何剥壳食肉。学会要领后，父亲剥得得心应手、蘸得酣畅淋漓、吃得欢欣雀跃，完全不是“啥都不想吃”的样子。两个小时过去，邻桌的食客换了两拨，我们这对乡下的父亲和城里的儿子依旧“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我在有些难为情的同时，又庆幸选对了用餐的地方。父亲真的嘴馋吗？真的没有见过世面吗？我觉得是，但亦不是。久居乡下偶到省城，他只是真实呈现了一位七旬老人在“高档饭店”用餐时的手足无措和面对“新生事物”时毫无掩饰的朴实无华，一切“有失体面”的尴尬都归因于父亲进城次数寥寥，归因于我对他的陪伴缺失。这顿在常人眼中平淡无奇的自助餐，让分居城乡、相见寥寥的一对父子，于人声鼎沸的都市一隅吃出了久别重逢的欢喜。
我将头转向灯火璀璨的窗外，努力平息心中涌起的酸涩时，听见父亲说：“咱们回去吧，今天吃得太好啦！”父亲的这句话，让一切纠扯与难堪，瞬间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