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黑黑的,额头更是黑黑的灶,蹲在厨房里,一年四季张着大口,等着我们给它喂柴草,仿佛永远也吃不饱。
它再饥饿,我们一天也只喂它三顿。啥时候要吃饭了,才想起来去投喂。
我家的灶很老了,牙口不好,每次进餐前必先吃点软的。母亲喜欢喂它麦秸,金黄的,软软的,闻一闻还带着一股清香。我喜欢拿用过的本子喂它,上面有我写的字,也不知道灶认识不认识,写得不太好的,我都撕碎了,再喂给它吃。
灶吃这些,就像我们喝的开口汤,胃口打开了,它才能吃着正餐。灶很挑食,它最喜欢吃豆秸,豆秆带着豆荚,燃烧时,噼里啪啦的脆响,像灶唱的一首欢快的歌。红红的火焰填满了整个灶膛,像灶狼吞虎咽时鼓鼓的腮帮子。
火苗会顺着烟道向上爬,穿过长长的烟囱,冒出来的时候,就换了一个美丽的名字——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风的扶摇下,袅袅娜娜。它飘在村庄上空,也飘在游子的梦里,还飘在了文人的诗句里——“暧暧远人村,依依墟里烟”“一点炊烟竹里村,人家新闭雨中门”。年少时看到这些诗句时,我第一反应是,也不知道他们烧的是什么柴草。豆秸燃烧产生的炊烟很好看,像一条青灰色的纱巾,在屋脊上飘。
我家的豆秸不多,因为豆的产量不高,卖不了几个钱,家里需要榨油时才会种上几分地。所以给灶喂豆秸的时候就不是很多,偶尔喂一次,算是给它改善生活。
我家灶吃得最多的柴草是玉米秆。长长的,带着薄薄叶子的玉米秆对灶来说,很容易入口,但不经嚼,没嚼两下,就吃完了,需要不停地投喂,它才能吃饱。
这让我想起村里的二老汉,每顿饭能吃八大碗,外号“饭桶”。姥姥说:“那是因为没有油水,要是顿顿有肉,你看他还能不能吃那么多。”我家的玉米秆对于灶来说,就是没有油水的粗茶淡饭吧,所以一顿要吃好几捆。
灶吃玉米秆时,吐出的炊烟浓且黑,在屋脊上空翻滚,里面掺杂着楝树叶大小的颗粒,那是玉米叶燃烧后的灰烬,风一吹便四处乱飞,像灶因吃得不好而发的脾气。
我家的灶也有吃大餐的时候。
每年冬闲,父亲都会把粗大的树根,劈成一块一块的木材,那是我家灶的硬菜,一根入口,熊熊的火焰舔舐着锅底,安静而持久。有时,我出去在院子里踢上几脚毽子再回来,火苗旺盛依旧。不像在烧玉米秆时,我一刻都不能离开,稍微投喂慢点,它就会吐出带火的剩柴,像是在给我甩脸子。
烧木柴产生的炊烟也是安安静静的,烟柱均匀细腻,像灶恬静而安闲的情绪。我怀疑文人看到的那些美丽的炊烟,都是燃烧木柴时产生的,如果他们看到玉米秆燃烧时生出的炊烟,绝对写不出那么好的诗句。
长大后,远离了家乡,也远离了土灶。有一天,在路边看到一根胳膊粗细的树枝,竟条件反射地去捡,反应过来,禁不住哑然失笑。
烧锅,是故乡给我的烙印,不知什么时候,它已被我深深地刻进了骨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