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出生梨园世家。还带着胎毛,我就是一个小戏篓子,可以说我是听着黄梅戏,踩着锣鼓点儿长大的。
打我记事起,每天早晨六点,剧团办公楼前悬挂的大铜钟一敲响,沉寂了一夜的大院立马热闹起来。演员们首先练习基本功:跑圆场、压腿、踢腿、拿顶、虎跳、小翻、吊嗓子等等,乐队的演奏员也都捧着各自的乐器,吹的吹、拉的拉、弹的弹,那叫一个热闹。
老话说,台上一分钟,台下十年功。舞台上,演员们或“披挂整齐”威风凛凛,或水袖翩翩身段柔美……行云流水般的表演令台下观众不时奉上阵阵掌声,但很少有人知道他们风光背后付出过无数汗水、经历着常人难以想象的辛苦。
有一位年龄最小的演员姓杨。他父亲是剧团的武功老师,妈妈是家庭主妇,腿有残疾。他们家就他一个。在他八九岁时,他母亲每天早晨一手拎个篮子,一手拿根木棍,领着他上菜市场买菜。一路上,他就在人行道上翻跟头,他母亲则一瘸一拐地紧跟着,还不停地用木棍帮他抄后腿。就这样翻一段,走一段,再翻一段,再走一段,直到菜市场。他母亲买好菜返回时,还是和来时一样,直到进了大院。
拿大顶,就是大家说的倒立。拿大顶不是累了就能停的,必须耗够老师规定的三分钟时间。三分钟说多不多,平常聊聊天一会就过去了,但你想想,倒立啊,所有的重量都压在两个胳膊上,演员“耗”到最后,胳膊哆嗦,汗珠子顺着脸滴答滴答地掉,那滋味是常人无法想象的。
对一名演员来说,基本功的累、“舞台感”的培养还不算难熬,真正让人揪心的,是练功时可能出现的受伤情况。有一位年轻演员,站在三张叠加的桌子上往下翻跟头,一次不小心,结果不是双脚落地,而是头与肩膀着地,从此瘫痪在床。
剧团有一个小剧场,平时排练没人去看,只有彩排,大院里的人都会跑去看。所谓彩排,就是公演前的最后一次排演,一切都是按照正式演出的程序进行。我在小剧场看了太多太多的戏,有古装戏有现代戏,有小戏有大戏。戏看多了,渐渐感受到了戏曲文化的魅力,教我早早懂得了什么是忠奸、善恶、好坏、智愚、进退,直接影响三观的形成,这是一种不错的学前教育。
小学六年,我一直是班上和学校的文艺骨干。每年六一儿童节,我和班上同学在学校的操场上唱过戏,跳过舞,有一年代表学校参加市里举办的六一少儿文艺汇演,我和另外一位女同学演唱的黄梅戏《夫妻双双把家还》,拿了个全市第二。小学四年级时,我被选进市少年之家。在少年之家,我又学到了其他形式的表演,演过儿童剧,说过相声,打过快板,这一切都为我后来成为一名文工团演员打下了基础。
从记事起至今,看戏60多年了。现在虽然老了很少走进剧场,然而与戏剧的缘分没断。我在家常常守着电视机,看央视的戏曲频道,看过京剧《三岔口》《四郎探母》《穆桂英挂帅》《秦香莲》,以及昆曲《牡丹亭》、豫剧《穆桂英挂帅》、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等名剧,弥补了我的戏缘空白。再有,我现在的家紧挨着天仙配茶戏楼,每个双休日都有小戏专场。每每这时,我就会打开窗户,听着从茶戏楼传出的熟悉唱段,也会跟着哼哼几句:“树上的鸟儿成双对,绿水青山带笑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