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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与夏禹书

日期:03-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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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0版:徽派漫笔       上一篇    下一篇

夏禹公:
  我知道,这样称呼你,帝气不够!但你在世时也未称帝,当时的子民敬称你为后。四千年过去了,从你身边开始转轨的那个帝制早已沉融于这方土地,土地上长出了庄稼,长出了荆条,长出了野花野草。
  《尚书·禹贡》记载:禹别九州,随山浚川,任土作贡。禹敷土,随山刊木,奠高山大川。
  我们现在仍然称九州,慕九鼎,甚至想“问鼎”想“一言九鼎”,只是没人知道每件重达十吨,且铭有各州山川地形、奇珍异兽,万人难移的九鼎的下落。
  我一直想在脑海中模拟一下你涂山会盟时那壮观的场景,但未能如愿。或许滚滚的历史烟尘并不想让我们知道得太多,就像考古人在你这个会盟之地挖出来的鬼脸式鼎足陶器碎片、石镞及石器,我看着它们都是热烈的冷静,有某种因我读不懂读不透而显示出来的得意与神秘。
  连殷墟的甲骨文中也未找到关于你的印迹,有人甚至因此怀疑过你是否真的存在。你是通过哪一粒尘土、哪一片陶砾、哪一株小草的根系把你确凿存在的信息释放出来,牵引着考古人也牵引着我们,越过所有的麦粒与尘埃,一路尾随来到这里的?你处处留白,即便你留给我们的这个会盟之所,远远望过去,也是空寂而寥廓,像一块补丁。
  时值春末,风很温和地从我脸上吹过。《左传·哀公七年》记载:“禹会诸侯于涂山,执玉帛者万国。”此刻,我正站在你设立的禹会村这个几千年不改地名的祭祀台上——我坚信,这一定是离你最近的地方。
  我与同行的作家们一起数了数,这祭祀台上一共三十五个柱坑,考古专家早已推定,柱坑为插旗杆遗迹。此时,我仿佛看到三十五杆诸侯旗帜在空中猎猎飘扬,鼎、甑中散发着麦粒稻谷的香甜,嚮、壶中盛放着上好的酒浆,我甚至看到了诸侯们响应的欢呼雀跃,像现时四周的麦浪铮铮滚过,四野八田阳光敲打着阳光。
  放眼望去,荆涂二山在我们的眼前呈现着它的黛青色,静静地与蓝天分开。它们一直是这个样子吗?你开荆涂山,采用“火烧水激”结合“撬杠疏凿”的方法,导桐柏之水入海,荆涂山的树木应该被你的民众砍伐殆尽,因而当时的荆涂山并不是黛青色,而是灰褐色。据相关资料记载,荆涂山主要由石灰岩构成,岩性脆硬且易受温差影响开裂,十分适合用“火烧水激”之法开凿。
  你把荆涂一裂为二,于是有了荆山峡。如此说来,荆山峡是一人工峡,明代《中都志·卷二·山川·涂山》引《水经注》:(荆、涂)二山对峙,相为一脉,自神禹以桐柏之水泛滥为害,凿山为二以通之,今两崖间凿痕犹存。又《水经》云:禹凿荆涂二山之峡,使淮出于其间,水乃安流。所凿处有遗迹,冬月可见。现在不是冬月,即便我现在赶到名叫断梅谷的荆山峡,也见不到这个凿痕。
  但我仍然相信这个内容是真实的。这便是执念。曾有人质疑你为什么不选择夏族的核心地区举办这样的盛会,我认为这也是你的执念。《墨子·兼爱(下)》中《禹誓》篇也是有记载的:“禹曰:‘济济有众,咸听朕言。非惟小子,敢行称乱。蠢兹有苗,用天之罚。’”你把主会场设在此一定有你的政治考量,后稷代表周族,涂山氏是你的岳父族群,伯益则代表东夷,皋陶与你岳父这一族是铁杆盟友。这次会盟是一次规模空前的誓师大会,你一心建立帝制,打败三苗,实现大融合,建立大一统的华夏族,必须要有强大的盟友支持。
  我喜欢《淮南子》里关于你化身为熊开山的故事,可惜原文已散佚,今人知道的大多来自唐代颜师古的转引:禹治洪水,通轩辕山,化为熊。谓涂山氏曰:“欲饷,闻鼓声乃来。”禹跳石,误中鼓。涂山氏往,见禹方作熊,惭而去。至嵩高山下,化为石,方生启。禹曰:“归我子!”石破北方而启生。这个传说颜师古虽转引得绘声绘色,但与《史记·夏本纪》中你三过家门而不入的记载似有矛盾。
  历史总是矛盾的。
  《吴越春秋》说,你于涂山台桑石前娶涂山氏女娇,辛日娶,甲日便离家治水,婚期连头带尾仅四日。害得女娇整日思念,有情诗一首为凭:候人兮猗!这首仅四字的《涂山女歌》为《吕氏春秋·季夏纪》所记载,应该是中国第一首情诗了。无做作之态,直达人心。
  我一直坚信你来过我的家乡皖西南长江北岸的一座小县城。《战国策·魏策》中有明确描述:“昔者三苗之居,左彭蠡之波,右洞庭之水,文山在其南,而衡山在其北。”我的家乡古时是一个军事重镇,史称大雷戍,当其时与三苗族一样居于彭蠡之滨,背倚古南岳衡山。你涂山会盟后便率兵收复三苗,即便没有在我家乡屯兵,也一定与我先人同采彭蠡之波,同饮洞庭之水,甚至可推断,我祖先一定在你平定三苗的那场战斗中助了你一臂之力。所以我的家乡一度被称为义乡。
  我不知道,这场战争后,你是否再来过。
  在祭祀台上,我下意识地看了看这脚下的黄土。感觉它们一律褐黄,那些柱坑中的土也是如此,与我家乡的黄土别无二致。
  分不出其实也没什么关系,一切皆为皇天后土。你现在睡在这皇天后土之中,已与这土地没有任何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