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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4
星期二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父亲的中山装

日期:0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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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A11版:徽派城事       上一篇    下一篇

给父亲买那件黑色呢料中山装,是四十三年前的事了。
  入伍离开家乡的前一天,我悄悄记下了父亲衣服的尺码。那时候就想,到部队后一定要攒钱,给他买件像样的衣服。
  新兵连结束后的第一年,每个月七块钱津贴,我攒了整整八个月,又连着跑了五个礼拜天,在王府井、西单、前门来回转。不是挑花了眼,就是想看看料子厚不厚实,颜色合不合适。终于在王府井百货大楼看中了这件黑色呢料中山装,厚墩墩的,拿着沉甸甸的。我在车队找来一块旧布,洗得干干净净包好,用针线缝结实了,兴冲冲地跑到青龙桥邮电局,赶在父亲五十岁生日那天,把衣服寄回了家。
  后来听母亲说,父亲收到衣服,摸着摸着就流泪了。他俩常常问我:“你一个月才七块钱,这是怎么省下来的?”我没告诉父母,那几个月没舍得乱花一分钱,每次出去跑商场,中午就在街上买个烤山芋对付,大热天连根冰棍也舍不得。
  母亲在我们那个小镇上是出了名的勤俭人。她自己舍不得吃,舍不得穿,衣服袖口磨破了就补一补,领子洗白了接着穿。可父亲那件中山装,她却格外经心。每次父亲穿过,母亲都要先用软刷子轻轻刷一遍,再用白毛巾蘸水擦掉污渍,然后挂到阴凉处自然吹干,叠好后放在樟木箱子里最上面一层。她总说:“这样就不会有褶子了。”
  每逢天凉了,或是要去走亲戚,父亲总要穿上那件中山装。每次穿之前,母亲都会先把衣服平铺在床上,然后找出从医院要来的输液瓶,灌满热水,当作熨斗,一遍遍仔细地熨过衣面,耐心地把每一处褶皱抚平。然后,她又俯下身,把每粒扣子都检查一遍,看看有没有松动的,顺手再重新缝一遍。父亲套上身之后,她还要拉拉衣角,把领子翻好,把衣服整理得妥妥帖帖。
  我们那个小镇只有一条街,从头走到尾不到两里路。父亲穿着这件中山装,从上街头走到下街头,腰板挺得直直的。路上遇到熟人,他就笑着迎上去,指着身上的衣服说:“这是儿子在部队给我买的。”人家顺口夸一句孩子孝顺,他就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嘴里还念叨着:“这孩子也不知道怎么省下来的。”
  后来我们搬家去了另一个城市。收拾行李的时候,父亲把那件中山装亲手叠得整整齐齐,外面又裹了一件干净的衣服,小心翼翼地放进箱子最上层。他说:“这样放,压不着,平整。”到了新家,添了个大衣柜,父亲总把这件中山装挂在最显眼的地方,隔些日子就拿出来,拍拍灰,拉拉直,整理得跟新的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父亲老了,头发白了,背也驼了,耳朵也听不见了。再后来,父亲整天不说一句话,慢慢地人就不大清楚了,有时候连我也认不出来,这就是医生说的阿尔茨海默病。我每次看他,父亲就那么愣愣地看着我,但那件中山装,他却从未忘记。每年秋天刚有点凉意,他就从衣柜里翻出来,慢慢地穿上,一直穿到次年春暖。扣子还是从下往上,一粒一粒扣好。只是动作迟缓了,有时扣子与扣眼对不齐了。
  母亲因病永远离开我们的第二年,父亲住进了养老院。他自己收拾东西,别的不带,就抱着那件中山装。护工大姐要帮他收起来,他不让,就那么抱着,在床边坐了半天。
  昨天我去看他,天还冷。九十三岁的父亲坐在阳台的椅子上晒太阳,上身外面罩着棉衣,里面还是穿着那件中山装。黑颜色领口和袖口磨得发白了,但还是干干净净的,一个褶子都没有。我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着我好一会儿,忽然说:“这衣服,是我儿子给买的。”
  我点点头,说:“嗯,我知道。”
  他又说:“他在部队,一个月才七块钱。”
  我说:“是的。”
  他就那么看着我,眼神浑浊又清澈,像是在努力辨认什么。我捧起父亲的手放在自己脸上,他的手很凉、很轻,像一片冬天的枯黄叶子。
  我眼睛湿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