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诗社,是从探春的一封信开始的。她在花笺上写道,病中犹念风雅,邀众人起社。恰逢宝玉得了两盆白海棠,众人便聚在秋爽斋,以海棠为题,各展诗才。
那白海棠“洁白如玉,清香四溢”,探春爱芭蕉却以海棠起社,李纨自荐掌坛。众人围在案前细看:宝钗看它的素净,黛玉看它的孤高。待到作诗时,宝钗写下“淡极始知花更艳”,黛玉沉吟出“偷来梨蕊三分白,借得梅花一缕魂”。李纨评诗,说若论风流别致,自是黛玉;若论含蓄浑厚,终让宝钗。
哪里是赏花?分明是借花写人。白海棠的洁白,恰似宝钗的端庄;它的清冷,又如黛玉的孤高。赏花的人不知,他们赏的,是自己最美的年华。
暮春时节,芒种节至,满园绣带飘飖。唯独黛玉一人,肩担花锄,来到那日葬桃花的地方。
她念道:“花谢花飞花满天,红消香断有谁怜……质本洁来还洁去,强于污淖陷渠沟。”字字句句,不是哭花,分明是哭自己。黛玉寄人篱下,体弱多病,那些花儿凋零的命运,正是她内心的写照。
宝玉听了,恸倒在山坡之上。怀里兜的落花撒了一地,心中暗想:黛玉的花容月貌,将来亦到无可寻觅之时,岂不心碎肠断?
葬花的黛玉,听葬花词的宝玉,在这一刻都明白了:春去春会来,花谢花会开,可人去了,就真的去了。
比起葬花的悲戚,大观园春天里还有另一番景致——把花编成花篮,把春天捧在手里。
那一日,莺儿和蕊官从潇湘馆取蔷薇硝回来,顺着柳堤走。莺儿手巧,见了鲜嫩柳条便起了玩心,她挽翠披金,采了许多嫩条,一面走一面编,随路见花便采一二枝。不多时,一个玲珑过梁的花篮便在她手中成型——枝条上自有本来的翠叶满布,再将刚采的鲜花错落插上,红的桃花、白的杏花、粉的蔷薇,竟比寻常花篮还要别致几分。
两人来到潇湘馆,黛玉正在晨妆。见了这新鲜玩意儿,黛玉脸上也露出笑意,接过花篮细细端详,说道:“怪道人赞你的手巧,这顽意儿却也别致。”一面命紫鹃挂在那里。那花篮便在晨光里微微摇曳,花瓣上的露珠闪着细碎的光。
编花篮的莺儿,是欢快的、灵巧的。她没有黛玉的敏感多愁,只是单纯地觉得花好看、柳条好玩,便动手创造了一个小小的美。那花篮里盛着的,是触手可及的春天本身。
《红楼梦》里的花,从来不只是花。
探春起海棠社,赏的是花,也是女儿们的诗才;黛玉葬花,葬的是花,也是她自己无从寄放的孤独;莺儿编花篮,编的是花,也是春日里最纯粹的欢愉。
这些女儿们,与花朝夕相伴,大约也隐约知道自己的命运——如花般盛开,也如花般凋零。但那又怎样呢?花开时,她们赏过;花落时,她们葬过;花在枝头时,她们曾把它们编成最美的模样。
这就够了。千百年后,我们翻开书,依然能看见她们站在春光里,对着满园的花,露出或喜或悲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