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政屏
2023年9月26日开幕的第十四届中国(合肥)国际园林博览会现场,有一个安徽馆,里面包括芜湖、黄山等5个城市的重要景点元素,其中安庆馆由“大观亭”和“六尺巷”等组成,悠扬的黄梅戏不时传入游人耳中。而我却有些分神,因为我想到了最终毁于日军炮火的安庆大观亭,想到了大观亭及周边宏大的建筑群纪念的那位了不起的人物——“庐阳三贤”之一的余阙。
巢湖岸边的“青阳先生”
余阙(1303-1358),元唐兀人,字廷心,又字天心,世居河西武威(今属甘肃),因为父亲在庐州做官,余阙出生于合肥。余阙幼年丧父,在巢湖西北岸青阳山下耕读教书,奉养母亲,人称“青阳先生”。元统元年进士。授泗州同知,入为翰林应奉,转刑部主事。弃官后,又召为翰林修撰。历任监察御史、礼部员外郎。
余阙耿直刚毅,在泗州任上“为政严明,豪猾慑服”,不久,被召入京师任职。因不会阿谀权贵,弃官归庐州。后又被起用,仍直言敢谏。
明代文学大家宋濂在《余左丞传》中写道:“阙在位知无不言,言峭直无忌。人劝阙少辟旤(同‘祸’),阙曰:‘吾纵惛,岂不知批逆鳞为危?委身事君,身虽杀,弗悔也。’”
至正十二年(1352),任淮西宣慰副使,守安庆。其间又任都元帅、淮南行省左丞。至正十八年(1358)初,安庆城破,余阙身负重伤,自刎落水而死。有《青阳集》存世。
据资料介绍,余阙死后,元朝廷追封他为豳国公,谥号忠宣。对手感其忠义,为他具棺殓葬于安庆西门外。后明太祖朱元璋称其为忠臣义士,为其建碑立庙,明世宗嘉靖四年(1525年),当时安庆知府为凭吊余阙,建大观亭。
余阙眼里的“合肥人”
《合肥修城记》写于1353年秋冬时节,在这之前,世道已经很不太平。合肥城墙原本就毁损厉害(久圮且夷),匆忙之间用木栅栏修修补补,居然保住了城市。但是明白的官员认为“以栅完民,幸也,非所以固”。于是开始修复城墙。
整个修复过程写得很是简洁、生动:
遂发公私钱十万贯,召富人之为千夫长、百夫长者,佣小民,相故所圮夷尽筑之。富人得官发钱,无甚费,咸喜助所不足。小民方饥,得佣钱,奔来执事,鼛鼓不设,鞭扑不施,捧柴荷畚,麇至竞作。自十三年二月朔戒事,九月毕。
采取有效措施,充分调动富人和穷人的力量,正所谓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半年多点时间,城墙就修复了。
随后,余阙简单介绍了修复后的合肥城墙,有数据,有细节,有形象:“城四千七百有六尺,六门环为睥睨,设周庐,庐具饰器,门皆起楼橹,相盗所必攻者甓之。”
至此,余阙一共用了不到300字,把城墙整修的过程、建成后城墙规模、城门的气势与功能,交待得清楚明白。
随后,余阙笔锋一转:“余生长合肥,知其俗之美,与夫所不从乱而可与守者有三焉。”这让我很好奇,因为我很想知道在一位“新合肥人”的眼里,合肥人到底有哪些好的品质。难得的是,余阙不但有评价,还有解释。
我们不妨一条一条地看下去:
第一、“其民质直而无二心”。关于这一点,余阙的理由是:“当王师之取江南,所至诸郡望风降附,独合肥终始为其主守,至国亡乃出降”。应该说这样的理由让我很诧异:合肥人忠君爱土,誓不投降,可歌可泣,可是“当朝”就是元朝啊,这也能夸?只能说不管是什么朝代,都崇尚“质直而无二心”的忠诚之士,鄙视“望风降附”的小人。
第二、“其俗勤生而无外慕之好”。关于这一点,余阙的解释是:“天下既定,南人争出仕,而少不达,则怨议其上而不可止。吾合肥之民,布衣蔬食,秀者治诗书,朴者服农贾,昏丧社饮,合坐数百人,无一显者,无愠怒不平之色。”心平气和,邻里和谐,无论是读书还是务农,均能够淡泊名利,不似“南人”,追名逐利,稍遇挫折,则怨天尤人。
虽然余阙先生说得有一些绝对,不过总体上把握住了合肥人的优良品质。如果将“勤生”和“无外慕之好”,解读为过于安分老实,有些不思进取,那么这就应该是个问题——显然余阙不是这个意思。
第三、“其材强悍而无羸弱可乘之气”。对于这一点,余阙先生解释得很细:“驱牛秉耒,鸡鸣而耕,朝而息,日昊(昃)而耕,莫而息,不合耦而终十亩。”一大早起来干活,太阳很高的时候回家,下午太阳弱一点时再去干活,傍晚时分回家,合肥人做农活的时间安排还是很科学的。同时,合肥人身强力壮,“负二石之米,日中驱百里而无德(惫)容”。查了一下,元代时二石大约有300斤,背着300斤米,走上一百里都不会感到累,似乎有些夸张。也许余阙先生故意夸张了一些,或者“二石”并没有300斤那么多。
合肥人忠诚厚道、勤劳本分、吃苦耐劳,所以盗匪不敢欺负,名利不能诱惑,敌兵望而生畏。用余阙先生的话来说,就是:“惟其质直而无二心,故盗不能欺。勤生而无外慕之好,故利不能诱。强悍而无羸弱可乘之气,故兵不能訹。”
“风俗之美,犹若是”
城墙修好了,官员们松了口气,老百姓很开心,余阙更开心,他的文字松弛轻快,充满着理想和浪漫——官民和谐,安然无忧。
昔者木栅犹足以力战御寇而无肯失身于不义者,今而得贤使君修其垣墉(城墙),救其疾苦,携持抚摩,以与民守之。而民之与君,又歌舞爱戴,与君守如子弟之与父兄、手足之与头目然。自今至于后日,是虽无盗,有亦不足忧也。
读完余阙《合肥修城记》,既感动又有一些感慨,一座城市的气质源于生活于其中的老百姓的气质品行,而合肥人一直以来的本分低调、吃苦耐劳等性格,让他们生活得平和满足,也让他们吃了不少亏,失去了不少机会。随着时代的变化,不少合肥人走出去,更多的人走进来,无疑会令合肥人的整体气质品行有所改变,对于合肥这座城来说也是如此。
未来究竟会怎样?合肥城和合肥人是否可以在渐渐改变中从善如流,不断地提高和完善自我,是否会扬弃那些消极落后的东西,包容而不盲从,本分但有原则,创新不失勤劳,在一次次选择中,在一次次考验前,做好自己,提升自己,为这片土地,为这座城市增光添彩?答案是肯定的!
还有一点也挺让我意外,那就是余阙虽然属于新合肥人,但在他的意识里,已完全将合肥视作他的家乡,自我合肥人定位很明确,他对于合肥及合肥人的评价,真诚、公正,是那种源自骨子里的理解与热爱。
余阙写就《合肥修城记》之后450年,清嘉庆《合肥县志》主持纂修者、当时的合肥知县左辅在序言里节选了其中的几句话:吾肥之民,秀者治诗书,朴者服农贾,质直而无二心,勤生而无外慕,强悍而无羸弱可乘之气。
接着,左辅感叹道:“风俗之美,犹若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