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文开学第一课,是《子路、曾皙、冉有、公西华侍坐》。讲到“夫子喟然叹曰:‘吾与点也。’”我有意停了下来,然后向学生提了一个问题:“从孔子对四名弟子的反应看,你们觉得孔子是个什么人?”
问题一出,章华举手了。我示意其回答,他立即站了起来,说:“我觉得孔子厚此薄彼,另眼看人。”
话音刚落,教室里就笑了起来,我也笑了。笑过之后,我问:“有何依据?”
他倒是理直气壮,说:“子路回答后,孔子笑了;冉有、公西华回答后,孔子什么反应都没有;等到曾皙回答完,孔子不但长叹一声,还明确表示‘吾与点也’。都是学生,态度却如此不同,不是厚此薄彼是什么?”
我没有接他的话,而是转向了其他同学:“你们认可他的观点吗?”
教室里瞬间就炸开了锅。待争议声渐息,我说:“我们不要急着下结论,而应先回到原文,看看孔子的每一次‘反应’,究竟意味着什么。”
“子路‘率尔而对’,说自己能治理千乘之国。孔子‘哂之’。这笑是表扬吗?”
坐在左后排的晓雨叫了起来:“不是。”
“那是什么?”
“子路说话太急,不谦让,孔子的笑是提醒他,做人要沉稳。”
“说得好。孔子随后就说了‘为国以礼,其言不让,是故哂之’。‘礼’的核心,就是谦逊,子路虽有能力,但说话不谦逊。这一‘哂’,是温婉的批评,亦是善意的提醒。”
说到这里,我转而又问大家:“冉有说能治理方圆六七十里或五六十里的小国,让百姓富足起来;公西华说愿在宗庙祭祀、诸侯朝见天子时,做个小相。孔子听后,却没有任何表态。这是为什么?”
“对啊,孔子为什么不表态呢?”循声望去,原来是余红。看来,我是问到了要点。
我说:“冉有、公西华的志向,都是治国理政的具体事务,符合孔子的理念,是‘可为之事’,是他们能力所及的。孔子默认他们能做好,无需多言,就像我当年学驾照一样,动作对的,教练一句话都不说。”
“最后是曾皙。他描绘了一幅暮春图景:春服既成,冠者五六人,童子六七人,浴乎沂,风乎舞雩,咏而归。孔子听后,长叹一声:‘我赞成曾皙啊!’这画面,正是曾皙心中的理想境界,就像桃花源一样,自由而欢乐,令人神往。孔子毕生追求却又无法实现的理想境界,不就是这个吗?故而那一叹,既是对理想的向往,也是对现实的感慨,更是与曾皙不谋而合时由衷的共鸣。”
讲到这儿,我又转向章华:“你说孔子厚此薄彼,从表面看,确实如此。但你发现没有?孔子的每一种态度,都对应着弟子不同的性格和志趣。对子路,用‘哂’善意提醒,点到为止,响鼓不用重锤;对冉有、公西华,没有表态,其实就是认可,就像我的教练一样,文章的最后四句就表达了这意思,我们等会再说;对曾皙,则用长叹表明心声,寄托了共鸣。这叫‘厚此薄彼’?”
章华望着我,若有所思。
“这叫因材施教。”我顿了一下,“这四个字,说来简单,做来却着实不易。它意味着教师要像孔子那样,用不同的尺子衡量不同的人,用不同的方式待不同的学生。可以这么说,‘厚此薄彼’是其表象;其实质,则是‘因材施教’。”
为了把这个问题讲透,我最后打了个比方:因材施教,就像“看人打饭”。身强力壮,饭量大的,多给一点,免得吃不饱;弱不禁风,饭量小的,就少给一点,免得撑坏了。而曾皙,就是那个饭量大的人;曾皙也确实需求大,有许多问题,后面的文字,就是孔子为他而讲的。
一个优秀的教师,就像那种有经验的食堂窗口师傅,能看人打饭;但外人不解,说他厚此薄彼,另眼看人。
说到这里,我欣慰地看到,章华点了点头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