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新安晚报

吴其贞与《书画记》(下)

日期:03-12
字号:
版面:第A10版:徽派文史       上一篇    下一篇

  真假
  吴其贞最后一次来丰南时,程季白已不在人间,因“黄山大狱”跟吴养春一道死于京城狱中。接待吴其贞的,是程季白的儿子程明诏。程家此时收藏虽不如前,但依旧十分富足,家藏有“汉白玉器、项氏所集图章百方,皆各值千金者”,字画还有黄公望的《同天春晓》、吴镇的《水竹山居图》、郭熙的《乔松山水图》、荆浩的《山水图》等。
  吴其贞对元代绘画情有独钟,据他统计,在这二十多年中,流传于徽州的元画多达229件,居各朝书画之冠。其中赵孟頫的作品有26件,占元画部分的十分之一,多为《修竹蕙兰图》《兰竹图》《竹石图》之类的花鸟题材和《老君图》《公子游春图》《桐阴高士图》等人物画,山水题材要少得多。“元四家”黄公望、吴镇、倪瓒、王蒙中,徽州藏家似乎更喜欢黄公望。吴氏家族常以藏有黄公望《剩山图》一画激动不已,并认为元人山水当首推黄公望,《富春山居图》为亘古第一画。
  在丰南,吴其贞还与传奇人物王越石有过交往,曾多次从王越石处看得一些书画传世之作,比如王羲之的《雨后帖》、智永的《真草千字文》、赵孟頫的《临兰亭序》、黄山谷的《诗翰卷》、陆放翁的《梅花诗卷》等。吴其贞还从王越石处购得苏轼的《批示帖》、赵佶的《桃莺图》等。王越石在江湖上非常有名,曾在江南做了二十年的书画古董生意,卖真货也卖假货,此时应处于半隐状态。吴其贞以为“越石,居安人,与黄黄石为姑表兄弟,系若亲叔也。一门数代皆货骨董,目力过人,惟越石名著天下,士庶莫不服膺”。这里提及的黄黄石,也是一个古董商,以卖假古董为主,很少有真货,江湖上名声不好。也有说法,说王越石其实叫黄越石,因为徽州话和浙江话“黄”“王”发音不分,所以将之搞错了,此事最终不可考证。王越石在明朝中后期的江南收藏界非常有名,此人名士味极重,经常乘一艘富丽堂皇的大船沿新安江上上下下,船舱挂有字画摆着古董,鸭形香笼里点着沉香。船行静水区域,王越石会吩咐佣人上一份炭火臭鳜鱼,再端上一罐火腿煨冬笋,一边呷着黄酒,一边令随船的小妾唱响婉转如莺的昆曲。王越石是美食家,对于菜肴的材质特别讲究:鳜鱼必须用一斤大小的斑鳜而不是花鳜,须一公一母搭配在一起,因为斑鳜的肉质更香更嫩也更甜;至于用来作配料的笋,须采撷于徽州府城郊问政山的。此笋颜如美玉,一不小心跌在地上,会散成一片片,状如白玉。这也难怪,王越石在当时的名气,直逼嘉兴籍的大收藏家项元汴。两人在收藏江湖的名气,一时伯仲难分高下。
  王越石名声很大,可口碑一直有争议。盖因其常跟江湖做假人士联手,制作和出售假画假古董渔利无数,就连鼎鼎大名的收藏世家王世贞、王世懋的后人也曾上过他的当。有说法是王越石曾经跟黄黄石因为文物买卖撕破面大打出手,这一个说法来自清初著名鉴赏家姜绍书曾在《韵石斋笔谈》卷上《定窑鼎记》一文。此文还对王越石的劣行有过好几处揭露。又说王越石的姑表兄弟黄黄石,有一次将一幅倪瓒山水画托王越石转售,估价一百二十金,出于防范,在画上的隐秘处加了暗记。不料王越石得画之后,请高手临摹一幅,随后以摹本还给黄黄石。黄黄石发觉后,请官府中人出面想取回原作。王越石“抟颡发誓”,拒不承认,双方发生扭打。黄黄石被打成重伤,加上不久之前官场被逐,郁郁寡欢,竞“越夕奄逝”。王越石知晓后,连夜乘船逃跑,先逃到杭州,最后回归徽州老家丰南,躲在了幕后,让一个侄子在扬州开店,另一个族侄在杭州帮助他收购书画。
 传奇
  吴其贞对王越石是有提防的。有一次,他在王越石处看到了一幅署名王羲之的《雨后帖》,只是拿不准是真是假。吴其贞一边不动声色地端详,一边用余光观察王越石的表情,最后判断此件为伪物,系唐宋人所仿。吴其贞还得意地记载了自己购藏陆机名迹《平复帖》的情况,此帖众人都以为是伪物,可吴其贞独具慧眼,坚持定为真迹:“此帖人皆为弃物,予独爱赏,闻者莫不晒焉。后归王际之,售于冯涿州,得值三百缗,方为余吐气也。”古制一千文钱为一缗。由这一段话中,明显可以看出吴其贞的自得。
  还有一次,吴其贞看到了一幅署名郭熙的《溪山霁色图》,画面非常好,可是看着看着,还是觉得这画笔力不足,以为“画法工细,笔力软弱,是元人之画,非郭画也”。还有一次,吴其贞看到一幅署名王摩诘《雪山楼阁图》的画,觉得“气色尚佳。画雪山,楼阁数重,丘壑丰满,用笔工细而有气力。然非王画,乃宋时能品之画也”。由于入行久远,吴其贞的眼力很厉害,能从笔力的秀健以及精细出发,去鉴定作品的真伪,如在鉴定怀素的《自叙帖》时,强调其“运笔精细,如春蚕吐丝,脱泻光净,风韵超人,可谓前无古人后无今,为神品第一,名著当代,价值千金”。
  从《书画记》可窥,吴其贞至少来过西溪南四次。第三次离开徽州后不久,天下大乱,民军造反,清兵南下,中国最发达的东南地区遭受严重创伤。经济萧条如冬,艺术市场也萧瑟一片:有的藏家衰败凛落,有的遭受兵贼的洗劫,藏品大量流失损坏。待到社会平定,人们从惊恐和惊愕中恍过神来,已是严酷而紧张的异族统治了。康熙六年(1667),已近花甲之年的吴其贞再至溪南,看见破败衰落的村落,不禁触景生情:“忆余昔到溪南观古玩,如登山阴道,应接不暇;今来两日,搜寻得见四画,人事可知……”当是时,溪南最风光的吴廷“余清斋”,宝物已被朝廷巧取豪夺干净,有一些散落民间不知所终。
  在此之后,传说年逾古稀的吴其贞在替王廷宾购得《三朝宝物录》后,决定金盆洗手退出江湖。在见到风流倜傥的世家子弟王廷宾后,吴其贞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卷,庄重地递给王廷宾,以示对王廷宾的感谢。王廷宾展开后大惊失色,这一幅不大的纸卷就是江湖中传说的《富春山居图·剩山图》。王廷宾知道这一幅画曾藏于徽州溪南吴姓富户手中,至于如何到了吴其贞之手,到底花了多少银子?王廷宾刚想问,就见到吴其贞已转身离去,瘦削佝偻的背影慢慢变得模糊——两人从此再也没有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