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第一次给他上美术课。他坐在最后一排，手指总捏着校服衣角翻来卷去，卷起，翻开，周而复始，停不下来。窗外梧桐叶被秋风刮得哗哗响，同学们都在安静地作画，他突然站起来，一脚踹向旁边的垃圾桶，塑料桶“嘭”地碎了，果皮纸屑撒了一地。全班都愣了，他攥紧拳头，指节白得吓人，三步两步冲到讲台前，头埋得低低的，颤着声音说：“老师，对不起，我没控制住。”额角的青筋突突跳，教室里有偷笑的，有漠然的，还有人用手指着自己的脑袋，冲我使眼色。
早读课，大家都在读书，他握着保温杯，对着窗棂的投影临摹，阳光落在杯身上，映出细碎的光斑，他一笔一划地描，连杯壁上磕出来的划痕，都描得仔仔细细；课间操，所有人跟着音乐挥臂跳操，他独自蹲在沙坑边，一手握着保温杯，一手画同心圆，一圈又一圈，沙子沾满杯底，蹭得裤腿上都是污渍，他不管；暴雨天，同学们都往教学楼躲，他举着保温杯站在升旗台台阶上，仰着头接檐角的雨水，杯里的水满了又洒，洒了又接，淋得头发衣服都湿透了，也不挪步。
我还见过他往杯里塞东西，圆润的鹅卵石，带棱角的碎石块，还有彩色玻璃弹珠。我看着他，想起自己教书这些年，也曾和旁人一样，对着这样的孩子皱过眉，心里划过“不听话”“不懂事”“怪癖”的念头。
他喜欢奔跑，从初一到初三，近一千个日子，他的脚步几乎没停过，校园里每一寸水泥地，都有他跑过的痕迹。运动场上，同学们排着整齐的队伍跑操，他一个人握着保温杯逆向跑，风把他的校服吹得鼓鼓的，像一只逆风飞翔的小鸟，显得格外突兀；有时，教室里书声琅琅，他还在操场的草坪上奔跑，手里的保温杯被攥得紧紧的，阳光照在杯身上，反射出的光摇晃不定；课间走廊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他一个人拎着保温杯在人群中钻来钻去，像闯入无声的世界，旁若无人。有时候，他又很安静，站在墙角，抱着保温杯看风景，看云朵飘过高高的教学楼，看麻雀在梧桐树上跳来跳去……
有一次美术课，我让同学们分享自己最珍贵的东西。有人拿出限量版的钢笔，有人展示金灿灿的奖状，有人举起崭新的篮球，轮到他时，他犹豫了好久，手在书包里摸了半天，才掏出那只保温杯。杯身的漆掉了一大片，露出底下的金属色，杯盖的螺丝松了，盖上去总歪歪斜斜，杯口还有几道常年磕磕碰碰留下的裂痕。他双手捧着杯子，声音很小，却很清晰，一字一句地说：“这个杯子，是奶奶临走时送我的。奶奶说，喝热水，人就不冷。”
教室里突然安静下来，刚才还窃窃私语、偷偷发笑的同学，都不说话了，空气里只有窗外的风声。
毕业前最后一场雨，淅淅沥沥下了一上午，把整个校园洗得发白。我看见他站在风正楼下，把保温杯倾斜着，接檐角落下来的雨水，杯里的水面上，浮着几朵被打落的白玉兰，花瓣在水里轻轻打转。他忽然转头看见我说：“孙老师，这是一杯茶。”雨水顺着杯壁滑下来，滴在他的手背上。我看着他清澈的眼睛，点了点头说：“嗯，是一杯好香的茶。”我不敢说别的，怕打破这份属于他的美好。这个世界，有的孩子在云端写诗，有的孩子把诗印在精致的书籍里，而他，把诗咬在杯沿，悄无声息。
现在，每当我走过空荡荡的走廊，耳边总会想起金属杯底磕碰地砖的脆响，想起那个握着保温杯奔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