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央视春晚,合肥分会场七分多钟《合韵满江淮》艳惊观众。节目中,表演者与古画《曳杖过桥图》中人物隔空击掌的场景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由此,安徽博物院“新安画派绘画精品展”成为热门“打卡”之处。值得关注的是,明末清初之际,诗坛大家吴伟业的一首《画中九友歌》,以歌行体吟咏董其昌、王时敏、王鉴、李流芳、杨文骢、张学曾、程嘉燧、卞文瑜、邵弥九位文人画家。此后,“画中九友”在画史论著中屡被提及。在这个画家“朋友圈”里,李流芳、程嘉燧是徽州人,他们的画作《山居读书图》《别路江南图》与新安画派代表人物查士标的《曳杖过桥图》共同陈列在上述展览中。
《画中九友歌》
《画中九友歌》为吴伟业所作。吴伟业(1609—1672),字骏公,号梅村,江苏太仓人。明崇祯四年(1631)进士,入清后官至国子监祭酒。作为“娄东诗派”开创者,吴伟业与常熟人钱谦益、合肥人龚鼎孳并称“江左三大家”。其歌行体诗歌独具特色,被后人称为“梅村体”。
吴伟业在书画艺术方面也颇有造诣,张庚《国朝画征录》谓其“山水得董(源)、黄(公望)法,清疏韶秀,风神自足,可贵也”,同时称其“与董思白(其昌)、王烟客(时敏)等友善,作《画中九友歌》以纪之”。
《画中九友歌》开头写道:“华亭尚书天人流,墨花五色风云浮。至尊含笑黄金投,残膏剩馥鸡林求。”
“华亭尚书”,即董其昌(1555—1636),字玄宰,号思白,松江府华亭(今上海市)人。万历十七年(1589)中进士,官至礼部尚书。著有《画禅室随笔》《容台文集》等。董其昌精鉴赏,擅书法,尤工山水。其画作博采宋元诸家之长,讲究笔墨韵致,追求“古雅秀润”,并以禅论画,倡“南北宗”说,在画坛影响深远,成为“松江画派”的杰出代表和实际领袖。
在诗中,吴伟业首先称赞董其昌的杰出才华,谓其可入“天人”之流。“画中九友”并非严格意义上的画派,但是,王时敏、王鉴及其余六家皆追随董其昌,从主导思想到笔墨趣味都与其观念保持一致。由此,这个艺术家群体成为明清之际一道耀眼的风景线,在中国美术史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
李流芳与程嘉燧
“檀园著述夸前修,丹青余事追营丘。平生书画置两舟,湖山胜处供淹留。”著述堪比前贤,绘画可比大家,寄情于山水之间,在笔墨意趣中追寻心灵的自由,这是吴伟业诗句中所描述的李流芳。
李流芳(1575—1629),字长蘅,号檀园,原籍歙县,侨居嘉定(今属上海市)。万历三十四年(1606)中举人,后绝意仕途。著有《檀园集》《西湖卧游图题跋》等。
为李流芳《花卉竹石册》题跋时,董其昌称:“长蘅以山水擅长,余所服膺,乃其写生,又有别趣。如此册者,竹石花卉之类,无所不备,出入宋、元,逸气飞动。嗟嗟!其人千古,其技千古。”据相关研究,《芥子园画传初集》即根据李流芳43幅画稿增编而成。
李流芳是艺术修养较为全面的文人画家。在诗文上,与唐时升、娄坚、程嘉燧并称“嘉定四先生”。在《明诗别裁集》中,沈德潜评价其曰:“嘉定四君中,以檀园为上,虽渐染习气,而风骨自高,不能掩其真性灵也。” 李流芳在书法与篆刻方面,也成就不凡,受到名家推许。“诗书画印”,堪称俱佳。
提及程嘉燧时,吴伟业写道:“松圆诗老通清讴,墨庄自画归田游。一犁黄海鸣春鸠,长笛倒骑乌牸牛。”春日乡村,天澄水明。鸠鸣声声,牧笛悠悠。一幅色彩清丽的“归田游”画卷,一位隐逸文士的形象,仿佛就在眼前。
程嘉燧(1565—1643),字孟阳,号松圆、偈庵,原籍歙县,客居嘉定。据《历朝诗集小传》,其早年科举失利,习武亦未果,“乃折节读书,刻意为歌诗,三十而诗大就”。工书善画,通晓音律,著有《松圆浪淘集》《松圆偈庵集》《耦耕堂集》等。
“诗中有画,画中有诗”,诗画之美,意境相通。程嘉燧勤于诗歌创作,其诗各体皆备。在《新安二布衣诗》序言中,王士禛评其诗曰:“程七言近体学刘文房(长卿)、韩君平(翃),清辞丽句,神韵独绝。绝句出入于梦得(刘禹锡)、牧之(杜牧)、义山(李商隐)之间,不名一家,时诣妙境。歌行刻画东坡(苏轼),如桓元子(温),似刘越石(琨),无所不憾。”由此可见,时人对其诗作甚为推崇。
程嘉燧擅长山水画,其题画诗有云:“不见云林二百年,谁将凡骨换神仙。茅斋疏柳秋光后,拾得金丹在眼前。”体现出对倪瓒(号云林)仰慕之情,同时暗示其突破传统绘画技法束缚的艺术抱负。
徐沁《明画录》称程嘉燧:“画山水,格韵并胜,兴酣落笔,尺蹏便面,随意挥洒,或贻书致币,摩挲缩瑟,经岁不能就一纸,其自矜贵如此。写生并佳。”他作画非常谨慎,对于求购者也不轻易落笔,因而与同期画家相比,存世画作较少。一介布衣,生活时常窘迫,却不为物累,清逸超迈。
崇祯十三年(1640),程嘉燧返回徽州故里定居,扶植后辈,直至终老。彼时的画坛名家龚贤认为:“孟阳开天都一派。”天都画派,取名于黄山天都峰,被视为新安画派前身。
“开新安四家之祖”
徽州,古称新安。作为重要绘画流派,明末清初的新安画派根植徽州文化沃土,以渐江为领袖,合查士标、孙逸、汪之瑞为“新安四家”,成为中坚力量,追随者众多。他们在承袭中寻求突破,将传统文人画创作推向新的高度,对中国绘画艺术的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李流芳、程嘉燧、李永昌等皖籍画家则被称为新安画派先驱。
李流芳与程嘉燧长期生活于江南文化圈的核心地带,他们汲取多元养分,在研习宋元绘画大师笔墨精髓的同时,吸收“吴门画派”“松江画派”所长,广采博取,积极探索并形成自己的艺术风格。
比如,安徽博物院所藏《别路江南图》是程嘉燧代表作,经典的“一河两岸”式构图,近处水岸坡石,树影疏落,凉亭草棚空无一人;中部水面辽阔,洲渚点缀;远方,山峰高耸入云,空灵旷远。笔墨简净枯淡,意境幽静萧然。构图平中见奇,别有秀逸韵致,表达出画家对高洁品格的追求。
黄宾虹在一幅山水图中题跋云:“松圆老人以诗名海内,其画意秀逸圆劲,为开新安四家之祖,而罨润之致,时复过之。”对程嘉燧诗歌成就与画坛地位予以高度评价和充分肯定。
有学者认为:“尽管晚了几十年,安徽画派的出现,却是与松江派的崛起息息相关的。两地都是拜商业活动之赐,而成为新富,得以支持绘画收藏和形成赞助艺术家的风气。同时,这两个地方也都强调文人的艺术价值观:收藏家和赞助者对于元代大家那种比较枯淡且朴质无华的风格,以及画家自己根据元代这类风格所衍生出来的作品,都有一种偏好。”([美]高居翰著,王嘉骥译《山外山:晚明绘画(1570—1644)》)
“画中九友”的出现,为这种关联性提供了佐证。从李流芳、程嘉燧对新安画派肇兴的重要影响,可以探知长三角区域的沪皖两地在传统文化层面的交流与相互促进。